他的心骤然一痛,仿佛窒息在无垠深渊,无尽的茫然和空洞里却有什么汹涌澎湃起来。
她继续道:“真的好下贱,当初哥哥中毒后,都宁愿去死,你呢?二哥,你在干什么,你在我面前做什么?你不是自尊得很贞洁么,怎么却违抗不了这样低贱的本能?你知道么,你现在的模样,比起南风馆里最下等的伎都不如,你说,对不对?想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么?”
他说不出话,只觉一阵又一阵的窒息和沉溺,她的声音似远又近。
她竟真去拿了铜镜放在他面前,照着他的狼狈和龌龊,令他无限畏惧。
“看看你自己吧二哥,其实你早就知道你是私生子,你想装得高贵,但其实自卑到骨子里,你那脆弱的自尊心,只有在贬低我时才能得以舒缓,对么?你比我又高贵到哪里去?不过,你维持了这么久的体面,在蛇毒面前也真是不堪一击,从前,还敢高高在上地教训我,真可笑。”
“郑芳臣,你好贱。”她一字一句道。
别说了,不要再说,求你。
这样的话语鞭挞地他体无完肤、无处遁形。
他颤抖着,被她锋利的话和入骨的毒一同慢慢地激出泪,满头冷汗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脸上忽然传来一阵巨痛,是一个不留情的耳光,嘴角渗出血,和汗水泪水一起慢慢流淌,而右眼忽然慢慢染成一片血色。
什么东西忽然被缠绕在他的口口上,缠绕地十分紧,疼,好疼,疼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那东西叮铃作响,似乎是……是她为他做的那剑穗。勒紧得让红的更红如要流血。
她云淡风轻地笑着,说了许多尖锐的话来羞辱他,那些话像刀刃一样插在他的心底,像无数狰狞的恶鬼妖邪令人恐惧。
她又拿了一方章印,在上面用灵力雕刻了片刻,操纵御火诀烫了又烫,笑道:“我看人间有许多奴隶会被主人刻上自己的字盖上自己的章,我也给你盖个章吧,二哥。”
汗水黏湿他的眼睫,混着血的颜色流了下去,他是被她操控的傀儡,抵抗不了她的恶意。
皮肉被灼伤的感觉很快弥漫开,他不由痛呼出声,生理性的泪水难以抑制混着眼中的血流下来,染在白皙的肌肤和凌乱的衣襟上。她却不停止,在他最脆弱的地方还有身上印了数个,最后一个落在他留着血的眼下。
他脖颈青筋贲张,痛得嘶哑,可她捂着他的唇,让他无可宣泄,只有一双灰败的眼睛,不断流泪、流血。
他如此肮脏卑贱,而她衣袖和掌心的淡淡芳香依旧那般洁净。
最高处,她却坏心堵着不让,念他的名,说:“郑芳臣,求我。”
他其实已经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她是谁,听见这三个字只觉心脏不住地抽痛,不由低声泣道:“求你。”
“不够,太不虔诚了。你要,把我说给你的话都用上,再来求我。”
几次折磨后,他颤着声,说:“我低贱、我卑劣,求你,求你……”
“求我干什么?”
“求你……求你让我……求你不要……”
可惜话还没说完,没忍住。
她嫌弃地擦到他身上。
不过没有结束,蛇毒注了很多,要解干净还有很长时间。
她拍拍他的脸说:“你要说,求我赏你。”
“求你……赏我……”
她说:“你要明白,你的命在我手里,我就是你的主宰,你知道刚刚给你盖的是什么么?是你归属的证据,那上面刻的都是阮字。日后所有人看到,都知道你郑芳臣是我阮含星的狗,就没人敢碰你了。”
所有的自尊都轰然倒塌,所有的自卑也都轰然倒塌,他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脑海里只回荡一句话:你……可怜可怜我罢。
凌乱之中,他痛苦地想:小阮,你的眼睛真漂亮,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一遍一遍回荡中,属于自己的理智和心绪似乎又慢慢回归复苏。
不,不对!
尽然不同!
失焦的眼神有一瞬间回来,从堕落的梦里清醒。
那双桃花瓣一样的眼睛,金灿的瞳孔,长而软的睫毛,清冷凄艳的泪痣,那笑和泪,那么温柔,那么楚楚怜人,却又那么狠毒。
她毁了他,她真得毁了他啊。
她彻彻底底地摧毁了他。
一步步毁灭他,毁灭他的身、毁灭他的道、毁灭他的心。
他的迷乱忽然变成恐惧,而恐惧又变成愤怒和愤恨,愤恨的目光锁在她脸上。
她毁了他,他又何尝不想摧毁她。
他好恨。
天旋地转间,他紧紧扣住她的腕,将她狠狠抵在墙边,堵住她的唇。
不是温存,不是缠绵,是发泄,是撕咬,是没有秩序的莽撞和混乱。
那银珠掉落在地上。
他想: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怎么可能会还在喜欢你——喜欢一个妖女,喜欢一个孽障,喜欢一个……曾经当妹妹疼过的人。
我恨你。
恨你装得一脸无辜,却包藏祸心,祸害郑家、祸害瑶山、祸害修界。
恨你那样对哥哥和娘亲,恨你发现我的秘密,恨你说我和你一样是个杂种,恨你说我对你做的事恶心。
恨你冷心冷肺、恨你无心无情,恨你双手沾满我血亲、同门、同道的血!
恨我当年好不容易丢了半条命找到陵江地宫,我要救你,我要带你走,你却当着我的面,对那妖邪百般讨好献媚,对我一脸不屑,我既然去了,就是存着一同赴死的念头,可你头也不回地抱住那妖邪、吻上他,让我成了一个不堪的笑话!
恨你将师兄拉下深潭,恨你和那些人纠缠不清,恨你的算计。
恨你不贞、恨你轻浮浪.荡、恨你恶毒、恨你满口谎言。
恨我们彼此,这些年来,不曾好好看过一眼、不再好好说过一语。
恨是毒,恨是火,恨是彼此在身与心留下的深深斑驳,是带血的污浊,是撕裂的绸缎,是我难抑的哭泣,是此时此刻,也不愿唤彼此的一字名姓。
这场纠缠里,他多想他们一样痛,可也许痛不欲生的只有他自己,摧毁的只有他自己。
一次又一次,仿佛今日是末日,狂欢后世界就将消弭。
自此,堕落至不可再堕落的境地。
他的玉牌差点从落下的衣衫里掉出,她伏在琴弦上,紧紧握着它。
玉牌发热,琴声凌乱,他已然沉溺其中听不见,她听见了。
原来……是裴思星。
玄阳道君,这曾经的皎皎明月。
她连通,却将它藏在琴弦下。
琴弦透过的金眸,玩味着笑。
缭乱的琴声,遮住玉牌里的询问。
寂寂月下,裴思星伫立在未了瀑之畔。
他得问仙盟之讯息,十日将至,若不将人交出,仙盟将联合世家诸门攻上瑶山、讨要说法。
已求得消息,人在陵江地宫,师叔亦被掳走在地宫。
与其攻上瑶山,不如联合各道,直逼地宫而去。
此讯息也需同芳臣共商。
他联系他,不一会,听闻里面传来诡异杂乱的琴音。
杂乱琴音中,他的脸色逐渐在月光照映下泛白。
直到那玉牌中传来一句:
“二哥,轻些。”
……
玉牌坠地。
温润的仙人面,出现一丝裂缝。
明月照在那眉心红痣,原本就硬下来的心,更是一寸一寸冷冽、结冰。
冬风寒冷,吹得墨发飞拂,秋水成霜。
今年的冬,格外长,格外冷。而广袤天空里,月如银钩,凄寒无星。
未了瀑的水声依旧震撼,浇灌之下,岩石上的青川苔一片又一片,幽幽深绿,绵延至墨色里。
他寒着脸色,面无表情,使出一道法诀,千里传讯。
等到深夜月高悬,等到除了秦家、遇家以外的世家齐聚擎芳峰。
这样的动静自然引得其他各峰知晓。
“玄阳,这是为何?”朝璟、朝瑛匆忙赶到擎芳峰时,那里已站满修士。
待他们落地,才看清裴思星,竟是那为首之人。
他长身玉立,一席白衣,墨发如云,眉间痣殷红如血,面色淡然,宛如画中仙人,凛然不可侵。
能让世家和仙盟一呼百应,早就不光因为他是瑶山的玄阳道君,更是因为,他是裴家家主。
自青雀法会秦家等世家气数大伤后,秦盟主行为遭人非议后,裴家便隐隐有第一世家的势头。
何况,原本,他在修界就有无数美誉,几乎没有人质疑他的决定。
更何况,他围剿擎芳峰,是“大义灭亲”之举。
他仍是恭谨敛眸回道:“回师尊、师叔,妖女回山,郑师弟叛出瑶山,与她勾结。事出突然,情况紧急,未能提前禀报,是玄阳之过。”
“怎么可能?”朝瑛震惊。
其他人不知,她还不知么?徒儿芳臣,最恨阮含星,怎么会与她勾结。
她还想说些什么。
裴思星只是转身,看向那阁门。
他淡漠道:“这结界便是极好的证明,只要我等携手破开结界,便能将叛徒们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