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含星方想开口,遇春生却说道:“诸位议论,无非两点疑虑,一,疑我是否是百晓生,二,疑她如何请动我。第一点很好判断,我自认,修界人但凡见我所书,便能认出我字迹,请给我一张纸。”
他用的是昨夜那低沉男声,朝珩朝璟果然都面色未动似以为常事。
秦盟主倒和气一笑,“正想欣赏百晓生墨宝,秦某有幸。”
有人为他悬空铺陈一张洒金白纸,他伸手执笔蘸墨,几乎未想,便落笔纸上——
香穗垂云木,小蝶弄碧藤。
摇曳一抹紫,陡然春意生。
秦盟主抚掌道:“纵悬空提笔,字迹仍是势如游龙,狂放不拘又浑然天成,果然不凡。百晓生是惜花之人,此首是为咏紫藤?”
遇春生不回他,帷帽遮掩下的眸眼却扫过一旁淡紫衣衫、两眼懵懵的某个少女。
阮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半点不通文墨,不开窍。
他道:“还需要别的证明么?毒我也带了,有人想试试?”
方才提异议的人自看完墨宝后都不说话。
阮含星是不明白他们怎么看了一幅字就偃旗息鼓,不过,她只觉得原来遇春生真有两把刷子,连在秦盟主这里都这么有牌面。
早知道,早请呀。
她哪里知道,请他出来是万万万分之一才能成功的概率,一切只不过她是那万万万分之一罢了。
秦盟主等人没异议,遇春生却来了兴致,继续道:“至于你们想不通的第二件事,为什么阮姑娘请我我愿意出来,只能说凡事总有例外。我来,是因为我实在倾慕阮姑娘,心甘情愿随她来这里,听她差遣。”
惊天消息。
话音刚落,集中在阮含星身上的视线比方才还灼人。
甚至原本有些犯困的朝珩都瞳孔微震,望向他和她,更别说其他人。
阮含星也微微睁大眼睛看他。什么意思?当众说这话什么意思?昨夜缠绵太上头?
少有人和她说这样直白的话,上一个还是王筠之。只是王筠之说这种话的时候磕磕巴巴的,遇春生却这么理所当然。
还是在这样的场合。
难以避免的,心跳加速,脸红发烫。
这一幕,落在遇春生眼里更是让他心情大好。
他的好姑娘,万般风情、鱼水缠绵时,尚不脸红,却在此刻脸红。
真好看。这种让人紧张、懵懂、无所适从的感觉,会引发剧烈的心跳,会让平静的感情涤荡起不一样的悸动,这悸动反复品味,便会一点点沉淀成喜欢。
他想要的是,她对他有思考后的情,而不只是出于天性的欲。
“事情来龙去脉我已听阮姑娘说过,曾经沧海符我带来了,可请冯姑娘仙身。”遇春生轻描淡写地开启正事话题。
阮含星不想再站在那被打量,于是趁他们将冯秀棺椁擡进殿上,慢慢挪步到朝珩身旁。
她低声解释,“师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说,我、我、我全然不知。”
第一次对视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去,朝珩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前些日子见冯秀还十分刚烈跳脱,可今日再看,已是棺椁中平静无息的往生之身,阖眸躺在棺中,双手交叠于腹上,有灵气维持尸身不腐,看上去就像睡着一般。
岁月无常,生死片刻之间。
朝珩看见冯秀,又透过她看到死在清梧峰的方吟。
都是青春年少、芳华正盛。
遇春生从袖中摸出一道看着很朴实的黄符,将它扔在空中,手中结了几个复杂的印,一声“合”字,那黄符如有风助,飞向冯秀额头,触之一刹,完全融了进去。
“冯姑娘逝世已几日,时间拖得越久,看到的东西越有限,只能看天意。”
众人等候片刻,遇春生收掌,符从冯秀额上回到他手中,再一掷出,便化作一团烟雾展开。
她的过往也随之在一片朦胧雾色里展开。
最早能看见的回忆都已经是她被抓到问仙盟后。
她也被软禁在厢房中,手腕上是隐约金色的锁链,刚被抓进屋中时,她从没停止过反抗。
起初,她喊,她叫,她大骂方老夫人、方员外还有抓她来的修士们。
后来,她喉咙累了,便不断地踢门、踹门、开窗,想逃出去,然而连修士都逃不脱的地方,凡人如何能逃脱?换来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被结界弹回来,手上缚着的金链越勒越紧,勒出红痕,渗出血来。
她气恼,砸了一地的东西,连房内屏风都推倒,她甚至想破坏掉内室那重工拔步床。
经过许多努力,她把床架子硬生生摇断了。
愤怒是如此有力量。
但也无力,毕竟她在房内种种行为,都无人理会,衬得她像一个疯子。
她在废墟一般的房间里静坐很久,终于有人敲门。
她去开门。
阮含星,或者所有人都以为进来的会是陆文轩,接下来的事,大概就是陆文轩如何诱导她自杀。
可出乎意料。
进来的是李慕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