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芳臣,骨子里和她,明明就是一样的。
又装什么师兄弟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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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清梧峰。
阮含星以血召出浊气,浊气又化为霜发玉颜、但毫无生息的元白露,落入阮含星的怀中。
她轻轻抚摸着元白露的脸颊,看那脸颊白中透着微红,栩栩如生。
“就快好了,阿姐,你再忍忍。”她望着窗外淡淡的星云,温声自语。
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一开始,阿姐原本只剩下一颗蛇丹。
再后来,她用血肉残魂滋养,阿姐变成了一张黑褐的蛇皮。
接着长出了人身、清晰了容颜,就像从母胎中诞生那般,她开始伸展了四肢、莹润了肌肤、生长了头发……最后变成了人。
可那样的人,只活几天便死了。
她不断地用寿数给她续命,可依旧阻止不了劣质品的衰老。最后一次,那个可悲可怜的劣质品,似乎爱上她为兄长制作的另一个劣质品,然后自己了断生命,为他殉情。
还是陆师兄帮她为那两个劣质品下葬的。
她想,一定她前面太着急,上瑶山后,她要积蓄更多的力量,炼制出完美的阿姐,长长久久地陪伴她。
这具肉身,一定是最好的、最贴近的完美作品。
若能取得传闻中有逆转乾坤日月之力的瑶山石,阿姐回来更万无一失。
阮含星讨厌孤身一人的日子,清梧峰冷冷清清,朝珩月余不归,上官涵自请闭关,裴思星王筠之不能时时共处,其余时间不用来练剑修法,怕要被孤寂逼疯。
好在晚上能悄悄与阿姐相会片刻。
然而终无法长久,她的法力支撑不住。
时间差不多也到了,阮含星抚着怀中人鬓边那缕白发,恋恋不舍地将她化为浊气之态,然而就在她要收之入体前,她听闻到外间一点轻响。
她的听力其实并不好,可却对地面的振动十分灵敏。
大意了。
朝珩不在清梧峰时,虽只有她在,可并不意味着别人来不了,且清梧峰对瑶山内门弟子并未设置禁制,不是所有人都会乖乖在峰门请示。
她沉浸于阿姐温柔中,未及时察觉。
看向窗外,景致光影并无变化。
没有丝毫犹豫,阮含星微眯双眸,步履轻轻,敛去气息出了内间。
外间扫去,并无异样,她走出室外,夜色沉沉,花影微动、风声簌簌、虫儿低声鸣叫。
绕墙而行,她发现有几朵花有被轻踩过的痕迹。
真是不小心。
阮含星轻勾唇角,脚步几近无声朝一个方向走去。
室外东南方向的低处,有一个石碑,一面临悬崖、一面向阁屋。
临崖一面,方吟靠着石壁手微颤,冷汗从额头冒出流下。
她奉师尊之命,前往各峰来和裴师兄、几位尊者和这位师妹传话,让他们明日辰时到莲华峰,有要事相商。
因师尊为几人都准备了佳品丹药为赠,所以她无法只用玉牌传话,要一一面见。
清梧峰离莲华峰最近,所以她先去了最远的凌霄峰、玄阳峰,而后再由远至近,到清梧峰,最后就可顺路回莲华峰。
可是到清梧峰后,她走近屋,却听到里面传来隐隐低语,让她一惊,再悄悄从窗中窥去,却见了她修士生涯中最难以置信的景象。
为什么,那模样秀美的小师妹,竟从血液中召唤出一股十分污浊的气息,而那气息,竟又变成和她一模一样的傀儡般的白发少女!
到底是什么术法?!方吟下意识只能想起只存在于传闻中的远古邪术秘法。
她虽已屏息,但仍旧一时惊慌,不小心踩到一片花。
清梧峰寂静的夜,她无由感到一阵心悸胆寒。
那女孩警觉得很,方吟如在悬崖踩细绳一般,又急又慌却不得不轻声挪步,入眼之处只有这石壁可藏身。
眼前脚下再脉一步就到悬崖,她的御剑术不好,不敢轻易御剑,生怕御剑灵力波动,被发现后更无法脱身。
她冷汗津津地将手放在玉牌上,此时、此时只能联系师尊,但又不能出声,希望师尊能发现异样。
然而她还未念出接通玉牌的口诀,一阵寒风微微拂过,天上星光似微闪几下,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她身侧石壁走出,就站在她的右后方。
“方师姐,来清梧峰有何要事呢?”
乌发披散的少女,脸上仍有稚嫩的圆润感,可月光流渡在瓷白的面容和嫣红的唇上,再衬着微含笑意的潋滟双眸,那抹稚嫩背后就不是天真烂漫,而无端平添一丝若有似无的妖冶。
方吟瞳孔微大,后退一步,捏紧玉牌。
“好师姐,别说出去,好吗?”方吟退一步,阮含星便上前一步,语言柔和地像是在哄稚儿。
又或是毒蛇轻声低吟以诱惑无辜的少女。
方吟吞了口口水,阮含星继续软声道:“师姐,小阮从没害过人,你一旦告诉掌门,那么整个瑶山都会把小阮视作妖邪而诛杀。就让这件事成为秘密吧,如果以后小阮有害人之心,你再告诉掌门也不迟。”
“放下玉牌,好师姐……”
“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今晚无虞……”
方吟垂眸,长睫颤抖,她看着眼前少女诚恳的双眸,难以说出拒绝的话语,手中就要放下玉牌,可又想起入门时师尊的教导——
邪魔惯会哄骗人心,自古邪不胜正,诛杀邪魔天经地义!
她又拿起玉牌,急声道:“莲华峰、朝璟……”
她念出那五个字时,便看到少女脸色瞬间如霜般冰冷,带着夜色都凉了几分。
玉牌接通的一瞬,害怕到极致的尖叫划破清梧峰完全沉入墨色的夜。
随之而后,便是一句充满担忧和惊慌的“方师姐,啊!”
方吟被浊气折颈而过、血沫涌入咽喉的一霎,她眼中的最后景象,便是看见那浊气也同样穿过阮含星的肩胛,阮含星喊出那句既担忧又无措的话后,面对着她,被浊气击飞滚落了悬崖。
方吟只能发出不成言语的破碎声音,为她的生命唱出最后的喑哑乐曲。
玉牌中传来的急切话语,再无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