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见过倾城佳人,但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所见,竟觉得过往十几年人生都枉费了似的,到如今才得以见如此天仙似的人物。
但……这半张脸,怎生有些眼熟?
不等赵瑞回过神来,沈明语已经匆忙起身,将手从他掌中挣开,飞速撤退到柳珍娘身旁。
听见她二人动静,雷勇也有些不快。这姓赵的跟着来邀功还耽搁他差事,他本就有怨言,他急于回去交差,索性一咬牙,拍出一叠厚厚银票,自以为给了柳珍娘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柳珍娘也怕赵瑞闹出事,佯装推拉了两句,便从胸口摸出一本账簿,交给了雷勇。
雷勇却并没接过,叫赵瑞仔细看了几遍,方才从他手里接过账簿,施施然起身了。
待他二人离去,沈明语总算松了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叫寒露赶紧出去跟萧成钧报信。
她走到窗前,按照约定往外泼了盆水。
这屋子紧邻琼芳阁后巷,袁为善率人守在后巷,听得信号应当会赶去前面抓捕雷勇和赵瑞了。
沈明语回头,看柳珍娘还站在那里没动,望过来的目光分外冰冷。
她悄悄握紧袖中玉兰发簪,不带丝毫情绪地开了口。
“你别想着挟持我,首先我没你想得那么要紧,诸位大人不会为我耽搁办案,且你身份已经曝光,这里是待不下去了,你此番将功折罪,也许还能争一条生路,可你若是对我动手,这条生路会被彻底堵死。”
“其次你和寒露是生死相依的姐妹,她待我极为忠心,你若伤了我,她必定大失所望,你也不想她伤心为难吧?”
她后背贴着窗棂,冷静道:“最后,你出手要走七步,而我跳下窗只要一瞬。”
听得眼前的小姑娘一本正经分析,柳珍娘盯了她片刻,忽地笑了。
“你说得对,我劫持你没好处。”她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但你有所不知,我之所以不会对你出手,最要紧的是……因为你像我一位故人。”
“早先没太留意,直至方才,我发觉了,你同她几乎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目光有些游离,似是回忆起某些往事。
柳珍娘面上难得露出一点儿柔软的笑意,“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我当年流落直隶,若没有她,我早冻死在大街上了。”
沈明语心头一突。
先前林方廷就说过,她和生母生得极为相似,再回忆晋王看她时的目光,她不必追问,也知道柳珍娘提到的故人是她的生母沈棠。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得赶紧跳窗下去了,不知柳珍娘会不会和那些冯家余孽一样,恨透了她这个沈家人。
下一瞬,却听得柳珍娘嗓音里带了沙哑,“你是沈棠的儿子吧?”
她顿了顿,声音发涩,“或者说,女儿?”
沈明语握着发簪的手骤然收紧。
她后背被窗沿硌得生疼,面上却波澜不惊,冷淡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请你不要妄议我母亲。”
她深吸口气,手臂已经撑住了窗沿,“没错,我是沈家人,可是当年冯家的事并非因我祖父而起,是你父亲叛逃在先。”
听到父亲两个字,柳珍娘眼眸蓦地沉下来,冷哼一声,“别在我面前提那个罪人,我天生地养,与他无关。”
沈明语没反驳她半个字,生怕激怒了她。
“你是男是女,旁人也许未可知,落在我眼里,却是再明显不过。”
“我今年二十有八,十七年前你母亲生产时,我就在产房隔壁,你觉得是我记岔了呢,还是现在我过去把你剥干净了,看个真切得好?”
沈明语知道自己不是她对手,未置可否,且看她侃侃而谈至今,对她似乎也没太大恶意。
沈明语选择继续沉默不语。
柳珍娘稍稍舒展开眉头,转过话题,继续说:“沈小公子,我是想同你做一桩交易……”
她慢腾腾道:“你和那位萧大人关系匪浅,我想你必定能说服他——我要回甘州,你能否替我想想办法?”
“作为报答,我不会把你女儿身之事说出去,如何?”
沈明语眉心微皱,“你白日里还说早已没了求生之意。”
柳珍娘淡淡笑道:“没见到寒露前,我的确没了求生之心,但眼下我有了更要紧的事,比命重要。”
她一字一句道:“我要去乌鞑,杀了那狗杂种。”
沈明语不知她说的到底是谁,不想再和她多话,只得敷衍道:“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你让我想想。”
柳珍娘看她的确神色慎重,也不急于一时,说:“最多两日,你慢慢儿想。”
言罢,她转身离开,出去找寒露了。
她身为冯家后人,眼下待在萧成钧等人身边显然更安全些,至少她在他眼里还有利用价值。
且不必说,外头衙门的人埋伏着,她一时半刻也逃不掉。
等柳珍娘离开,沈明语才松了口气,浑身松弛下来。
该出去和众人汇合了,待捉到那乌鞑细作,总算可以回京了。
屋里不知燃得什么香,甜腻熏人,香气缭绕周身,盈满鼻息之间,叫人有些发晕。
沈明语缓了片刻,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孰料,刚走到汤池旁,前头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沈明语猛然擡头,便见一道男人的影子朝她逼近而来。
竟是赵瑞去而复返了!
她霎时浑身僵住,头皮发紧,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
“哟,小娘子果然还没走!”
赵瑞喜笑颜开,反手拴紧了门,朝她张开了手,当即就要扑过来。
沈明语侧身一避,叫他扑了个空,刚开口呼救了两声,却见赵瑞又冲了过来。
赵瑞撞到博古架上,疼得捂住脑袋,咒骂道:“小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行,爷成全你!”
他三步并作两步,两眼露出凶光,再次朝沈明语扑过来。
沈明语身量瘦弱,力气远不及他,你追我赶地躲避了片刻,被赵瑞用力勒住了腰,一时挣脱不得。
“心肝宝贝儿,你生得这么好看,让爷好好疼疼你,别在这烟花之地了,跟爷回去,爷保证好好儿待你……”
赵瑞双手勒住沈明语的腰,不知从哪里摸出颗药丸,强行掐住她的下巴,逼她吃了进去。
趁这间隙,沈明语终于得了机会,反手抽出玉簪里的细剑,狠狠扎向他的眼珠子。
赵瑞疼得大呼一声,捂着眼踉跄后退,口中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
沈明语顾不得回看他,擡脚就要往外跑。
谁知,她仓促奔跑时,腿下莫名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汤池里跌了下去,面纱随即掉落在地。
“方才见你第一眼,我就喜欢得紧,可你偏不肯从……爷喜欢你情我愿,你既然不愿,那我只能换种方式叫你心甘情愿了!”
赵瑞常年声色犬马,满脸猥琐之态,笑意瘆人,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水中佳人。
那目光太过恶心,叫沈明语几欲作呕。
可不知怎的,她跌落水中,扑腾了几下,只觉得浑身渐渐无力,
窗外夜色渐浓,烛光昏昏,屋内氤氲水汽四散,烘得热意融融,甜香弥漫。
赵瑞摸了摸眼睛,发现只是额头受了点小伤,再无顾忌,跟着下了水。
他直勾勾盯着水雾中的纤薄身影,只见发丝落在她莹白颊边,衬得眼眸湿润,红唇娇艳,叫他越发按耐不住,浑身燥热,蠢蠢欲动。
沈明语心口狂跳不止,察觉身上力气渐渐流散,知道自己机会不多,只能一击必杀。
“你别过来!”她故作柔弱,泪眼盈盈地望过去。
看她惊慌的模样,赵瑞心痒难耐,一边趟水朝她走去,一边安抚道:“小美人,别怕,只要你乖乖的,爷定会叫你快活!”
“你给我下了药,你想做什么?”沈明语步步后退,嗓音故意放得软,好叫他放松警惕。
“我想做的事……”赵瑞朝她靠近,捞到她浸在汤池里的一缕发丝,放到鼻尖贪婪低嗅,“嘿嘿,你马上就会求着我做了。”
沈明语将簪中剑藏在背后,极力撑着精神,偏过头去,“你、你别碰我!”
只是这动作到底露出了雪白脖颈,和上面的红印。
赵瑞正是心猿意马,忽看到了白皙皮肤上的痕迹,登时笑得更为促狭,“哟,装什么呢,原来早跟人上过了,怎的偏要躲我?”
这刹那,沈明语心中愤怒到达了顶峰。
她目光渐渐迷离,刻意对赵瑞露出脆弱表情,委屈巴巴道:“我不逃了,你过来吧……”
过来,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