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语剑尖轻点地面,剑势随之收住。
她静立不动,身形挺直如竹,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回顾着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舞剑。
璀璨灯火倾泻而下,洒在她身上,映得那张昳丽面容如此耀眼。
众人仍陷在方才的震惊之中,久久未回过神来,鸦雀无声。
沈明语面露微笑,朝萧成钧遥遥拱手,“弟弟愚钝,才学不精,谨以此舞贺喜三哥登科!”
少年清脆的嗓音响彻整个厅堂。
众人终于回过神来,叫好声此起彼伏。
萧成钧目光含笑,走上前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沈明语正要开口,他忽然俯身下来,用力抱紧了她。
这一刻,他不在乎任何流言蜚语,也无所畏惧。
沈明语被他勒得险些喘不上气,刚想开口,萧成钧已经放开了她,长臂一捞,揽着沈明语的肩膀回到了座上。
平阳郡主笑道:“都说虎父无犬子,我瞧着这孩子真有几分沈老将军的影子。”
李瑶月神情有些复杂,“会耍软剑的人,我倒见得不多,只在幼年时见父王醉后舞剑过一次,但看方才世子身姿,着实惊为天人过目难忘,甚至不输我父王。”
李瑶月平素心气高,但对于真正令她折服之人,却是真情实意夸赞。
她这番话说得诚恳,沈明语决定暂且不与她计较了。
等宴席散了,宾客们纷纷告辞,偌大的公府又渐渐归于宁静。
沈明语陪同萧成钧送平阳郡主等人出去。
刚走到马车前,沈明语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宛若被毒蛇盯上,脊背冷飕飕的。
她四下环顾了一圈,察觉到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有个中年男子正掀开车帘,目光阴沉地盯着她。
看她转过头来,那人立即装作无事,笑着点了下头,催促车夫赶车离开了。
沈明语心头诧异,不由得问道:“方才那是谁家马车?”
林昭筠说:“是我远房赵家表叔,他的儿子你见过的,与章大哥有所来往,叫赵瑞。”
沈明语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赵瑞是谁。
是梦里那个追求林昭筠不成后,倒戈岐王的人,他还曾邀请自己同去天香画舫,只是后来因萧成钧阻拦未成。
“其实我这赵家表叔也是命途多舛,他原先随我外祖父征战沙场,后来在雪连山之战中,身受重伤,断了条腿和胳膊,后来他因得罪了晋王,眼睛也瞎了一只,自此性情大变。”
沈明语愣了下。
雪连山之战,正是袁家满门忠烈战死的那场战役。
听闻,当年袁家父兄本不必战死,是郑戎迟迟未发援军,以致延误战机,全军覆没。
后来郑戎虽率军大破乌鞑,收复了城池,可袁家军再也回不来了。
青山埋骨,长眠他乡。
轻飘飘八个字,成了三万袁家军的烈魂归宿。
然而这到底没有实证,且先帝也没有因此惩治郑戎,大抵只是道听途说。
但后来,郑戎受巫蛊之祸牵连,被抄家灭族之时,晋王却执意为先太子求情,惹怒了平阳郡主,二人一度割袍断席。
眼见太后日薄西山,这两年平阳郡主才渐渐与晋王冰释前嫌。
沈明语下意识去看萧成钧。
许是察觉到她的心情,萧成钧淡淡道:“郑戎没有故意拖延军机,是有人从中作祟,误传了军令。”
他说得如此笃定。
林昭筠有些奇怪,但也觉得不无道理,否则以她母亲的脾气,是不可能与晋王重修旧好的。
就在这时,忽然又听见一道声音唤她们。
“县主,臣接应来迟。”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里下来道颀长人影。
他一身水蓝长衫短靴,眉眼倜傥风流,乍一看像个文人墨客,独那双狐貍眼眸颇为锐利。
晋王麾下最年轻的亲信叶初干。
他才二十三岁,却气度沉稳,顶着张温和含笑的面孔,极容易令人放松警惕。
偏他是最杀人不眨眼的那个,对付仇敌凶狠残忍,和他儒雅的名字格格不入。
叶初干刚下车,就瞧见一道单薄背影,纤瘦挺直,浓密乌发垂坠绯色衣衫上,泛着淡淡墨润。
他愣了下,想起千佛寺后山竹林深处,挡在他剑下的那道人影。
与慈云山的那道背影也颇为相似。
等他再看时,对方已经走过来,和他客气道了声:“叶大人。”
叶初干笑得很好看,“世子,三公子,又见面了。”
他不慌不忙,又看了眼李瑶月,“县主,是时候回宫了,别叫娘娘担心。”
说罢,他就叫人扶李瑶月上车。
等上了车,李瑶月立刻拉住了他的袖子:“表哥……”
她难得喊一次表哥。
叶初干微笑,耐心听她说。
“表哥,我很中意沈世子,下次请他陪我同玩好不好?”
叶初干面不改色,“我记得你先前中意萧三公子。”
李瑶月来回拽他的袖子,“想要两个有何不可?父王也会宠着我的。”
她故作夸张地撒娇,叶初干便知道定有古怪。
他懒得问李瑶月,去问她的随身侍从。
“一曲十面埋伏,你就觉得人家好了?”他嗤之以鼻,“还是你先刁难的人家。”
李瑶月默不作声。
叶初干盯着她,慢条斯理地说:“罢了,你早点儿放弃萧三也好,他快成亲了。”
“你知道萧三为何只是探花么?”
李瑶月晃了晃脑袋,不知他突然提起这个做甚。
叶初干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因为江齐海的女儿看上了他,要下嫁萧家,淑妃劝动了皇帝……若他是状元,这事未免太过扎眼。”
“什么?”
马车蓦地颠簸了一下,李瑶月惊叫一声,没好气地说:“她是不是有病,三哥哥好端端的状元就因为这可笑的私心没了?”
她气不打一出来,“等我见了她,定要叫她吃好果子,她想嫁给三哥哥?下辈子吧。”
叶初干笑得越发灿烂,“还要沈世子陪你玩么?”
李瑶月被他看穿心思,心虚道:“我就是看,三哥哥待他不一般,我想和他处好关系……”
叶初干懒得同她废话,“你若喜欢的话,这事我替你办了,但是下回我不在京城,你不许出宫。”
他正好要“请”沈明语好好“叙旧”。
马车速度不快,叶初干撩起车帘,侧头看着窗外,想心事。
他总记得那夜的少年,烁烁发光的眸子,看着他的时候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胆怯。
只有为亲人拼命的孤勇。
少年双眸如秋水,很有几分故人之姿。
也许,四爷会想见见他。
————
三日后,状元游街。
沈明语却被一封请帖“请”到了一幢幽静别院。
说好听点儿是请,难听点叫绑架。
她本来约了诸位好友一起去玉京楼,好登高远眺,绝不能错过萧成钧春风得意之时。
谁知才出门,马车被叶初干半路截住,直接带到了这幢别院。
穿过前院,又绕过鲤鱼池,最后走进后院浓密竹林之中。
隔着婆娑竹影,她一眼就瞥见了她今日要见的人。
端坐在竹亭里的晋王。
他身量高大,约莫三十五六,一身玄色暗金的衣袍,单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叫人无形中感到上位者的俯视。
那是天生贵胄的压迫感。
对沈明语来说,这张脸熟悉而又陌生。
他仅仅只是出现过在她的梦里。
而今活生生站在眼前。
不远处传来高墙外的喧闹声,鲤鱼池假山的水流声,衬得这处竹亭分外静谧。
沈明语莫名想逃。
最近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三个问题。
第一是,她为何会和兰娘同时被绑走?第二是,晋王登基后,对靖南王府赶尽杀绝的,到底是谁?第三是,当年巫蛊之祸,晋王为何会被彻底驱逐出京,和沈家有无关系?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暂且还不够清晰,第二个和第三个却渐渐明朗。
当年晋王被迫离京,恐怕不止是因着替先太子求情,估摸着与她生母沈棠脱不了干系。
而后他登基,怕也是为了报复昔年仇怨,这才要对王府斩草除根。
沈明语更想逃了。
她面对的,是一个藐视圣旨,胆敢私自回京的王爷,亦是一个久经沙场,却锋芒内敛的将军。
无论哪种,他的本性,都绝非他面容上表现出来的随和亲近。
沈明语屈身给晋王请安,强自镇定下来。
晋王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轻轻落在沈明语身上。
……果然像她。
他看她许久,才开口道:“你叫什么名?”
堂堂晋王,将人径直绑来,怎会不知她的名字。
但沈明语不敢造次,只能默默腹诽。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攥成拳头,垂眸道:“臣,沈明语。”
话刚落音,晋王蓦地捏紧了手中茶碗。
他英挺的面孔上现出错愕,“你叫敏瑜?”
他低醇的声线里有一丝颤。
沈明语忙摆手道:“非也,日月明,言吾语,”
晋王恍惚了片刻,缓缓松开紧扣茶碗的手。
他喃喃低语:“哦,也是,你不可能是她。”
他曾经最爱的女人,后来也成了他最恨的女人,曾依偎在他怀里,与他耳鬓厮磨时,温柔告诉他。
“我们的女儿,给她取名敏瑜,好不好?”
分明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暖融的日光照在身上,却在想起她的刹那,心头涌起五味杂陈。
晋王忽然牵唇笑了笑,眉眼削减了几分冷意,淡声问:“听闻世子素来聪慧,那你知道本王为何要见你吗?”
沈明语擡起头,与他直视,面色毫不露怯。
她藏在袖下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晋王胆敢抗旨入京,若没有万全之策,不会如此胆大妄为。
她很明白,要是她敢给任何人递消息,或者进宫报信,只怕自己还没说出口半个字,就会小命不保。
换而言之,今日如果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只怕是出不去这个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