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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那日,沈明语去登山祈福。
她本想在家待着,可一大早就被人吵醒,不得不挣扎着爬起来。
外头天麻麻亮,只听得仆从洒扫的动静声响。
还有那道中气十足的呐喊声——
“沈小鱼,你说了今日要登高祈福的!”
袁为善神采奕奕,站在庭院葡萄架下,冲她笑得灿烂。
他嫌她全名绕口,她又不肯告诉他小名,就给她取了个绰号。
沈明语脾气好,不和他计较,但现在她真想打发他走。
前段日子,不知袁为善抽什么风,非要拉她去登山,她执拗不过,胡乱说了个日子说改期再约,谁知说成了殿试这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只想早点儿回来,好安安静静等三哥的好消息。
袁为善看她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出来,越发觉得她软糯可欺,很好捏脸的样子,
他心底想了,也这么做了。
沈明语拍开他的手,咬牙道:“你再这样,我揍人了。”
袁为善乐呵呵一笑,“你小胳膊细腿儿的,能揍得动谁?”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回,拍拍她胳膊,忍俊不禁道:“和小蚂蚱打,还是和小黄雀打啊?”
沈明语气得抄起鸡毛掸子,撵得他满院子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等到了慈云山,听了一路的蹩脚笑话,沈明语总算消了气。
只是下车时,人犹自有些呆愣。
袁为善看着她半天,问:“这么出神,在想什么?”
沈明语瞥了他一眼,随口说:“祖母让我去问三哥的心上人,我这正是为难呢。”
袁为善目光炯炯。
他盯了她片刻,一双明亮大眼盈满日光,独有一番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也是,照你哥哥连中两元的势头,殿试定然没甚问题,不是状元也得是个探花。”
他挑了挑眉,“你怕是还不知晓,多少京中贵女都悄悄儿关注你哥呢,连我母亲都曾动过心思。”
听了这话,沈明语心里那股子不得劲又来了。
袁为善还在叽叽喳喳,“他要成亲了是好事啊!长孙先娶了亲,后面的小辈们才方便说亲。”
他声音微顿,“……你也可以说亲了。”
沈明语没吭声,只闷闷地应了个“嗯”字。
说话间,两人已走了有些路途。
慈云山半山腰有间小寺庙,依山而建,古朴幽静。
这寺庙是平阳郡主出资修缮的,故而守门的小和尚看到袁为善时,便说请二位进去坐坐。
袁为善出手阔绰,一下给寺庙捐了三千两银子香火钱,被引去了大雄宝殿后的偏殿见主持。
沈明语虔诚跪在蒲团上,心里默念给四个人祈福:一愿阿爷平安归来,二愿祖母长命百岁,三愿哥哥顺遂无忧,四愿兰娘安度一生……
她离开大雄宝殿时,袁为善还没出来。
沈明语本想去寻他,谁知却拐到了一间禅房外。
禅房后森森密林里,隐隐有人在说话。
沈明语正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却听到自己的名字。
“……你说沈家世子拦下了你?”
那道声音浑厚低沉,宛如岁月酿成的醇酒。
她脚步一僵,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沈明语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高大古樟下,阳光跃动其间,洒落斑斓日光。
有两道人影正在说话,四周隐隐还有些劲装打扮的护卫。
沈明语瞳孔一缩。
她认得正对着她的那人,一双狭长的狐貍眼眸,总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是叶初干又是哪个?
但此刻,他脸上毫无半分不羁,正对身前人恭敬回话。
“萧三插手进来,我本想给他个教训,但惦记着您的交代,没拿他怎样。”
不知对面人说了什么,叶初干脸色一变,“噗通”跪了下来。
他声音听不太真切,“……是属下的错,属下领罚。”
见状,沈明语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当机立断,立即转身,蹑手蹑脚地往回慢慢退。
就在这时,那高大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腰身紧束洒金腰带,面容俊美儒雅,唇上留着淡淡青茬儿,眉眼不显锐利,独那双透澈的眸子锋芒内敛。
沈明语整个人蓦地愣住,僵硬了一瞬。
他怎会在这里?
他、他竟然敢私自回京!
联想到太后行将就木,沈明语突然想通了,急忙擡脚,小心沿着原路往回走。
就在她离开的同时,叶初干倏地昂起头来,蹙眉道:“四爷,有人。”
中年男子眯起眼眸,隔着茂盛灌木,看见一道仓皇而去的背影。
身量纤细,乌发高束马尾,披了件月白大氅。
恍惚中,竟有几分故人之姿。
他收回目光,回头对身边护卫淡淡道:“去查一下,今日谁来过里。”
护卫应声,转身离去了。
他这才发话,让叶初干起来,“我过两日要进宫,你人手安排好了吗?”
叶初干说:“爷放心,金吾卫统领是靠得住的,届时您跟着他进去便是。”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那位也着实不近人情,您不过想探望娘娘,他竟不许您进京,只准了月姑娘回来。”
偏他家爷胸襟宽广,又格外孝顺,甘愿降下身段,犯险扮成侍卫,也要亲自去看望病重的亲娘。
“他有他的顾忌,我有我的无奈。”四爷沉吟片刻,不想再提起这事,转而问:“阿月去哪儿了?”
提起这名字,叶初干额角突突跳起来,咳了一声说:“今日殿试,她求了娘娘,准备着去看状元游街。”
四爷宠溺地笑了笑,“你忙完了正事,回去跟着她,别叫她惹祸。”
叶初干只好点头,目送四爷和护卫们离开。
他在关外素有“修罗”恶名,谁知堂堂恶鬼不得不护送个刚及笄的小丫头片子入京,而今还得带孩子。
叶初干眯起狐貍眼,想出来个好主意。
萧三不是欠他人情吗?
……
沈明语沿着小路走得飞快,掌心后背全是冷汗。
正月时,太后走了趟鬼门关,晋王请安的奏折越发频繁,言下之意非进京不可。
圣上迟迟不允,最后还是平阳郡主求情,圣上才发话让晋王的女儿进京,替父行孝。
前两日,叶初干护送晋王女儿进京,她也是知道的。
听闻那位小姑娘水土不服,路上病了,不便见客,她至今尚未得以一见。
孰料,她先见到了晋王本人。
他乔装打扮进京,当真只是为了探望太后吗?
沈明语没敢往更深处想,局势变化莫测,她一时想不明白,等见了萧成钧,再问问他的看法。
沈明语深吸了口气,慢慢稳下心神。
刚拐弯就结结实实撞上了袁为善的胸膛,疼得她低呼了一声。
“沈小鱼,你这是怎么了,脸这样白?”他赶忙伸手,给她揉额头。
沈明语摆手,“我乏了,我想回去了。”
看沈明语神色恹恹,袁为善哪里还顾得上爬山,不由分说就要背她下山。
沈明语急忙婉拒,不得不小跑了一段路,以证明自己完全能顺利下山。
等马车回了公府,院子里已经是嘈杂一片。
是三哥回来了?
沈明语快步走了进去。
她走得很急,绕过影壁后,索性小跑起来,连跟在她身后的寒露和连翘都有些跟不上了。
影壁后,乌泱泱一堆人簇拥着个颀长身影。
她再熟悉不过。
沈明语唇角不自觉上扬起来,跳起来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她笑着,高声问道:“哥哥,殿试如何了?”
萧成钧身子略微僵住,随后轻轻掰开她的胳膊,转过身来。
他唇畔笑意盎然,凝眸望着她。
日光融进他漆黑的眸子里,似有星移。
不等他开口,一旁的竹烟早已跳起来,有些激动地道:“世子,三少爷中了!第一甲第三名,是新科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