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四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左右不管太子是否合意这桩婚事,先帝驾崩后,宫里许久不曾操办大宴,这回也是借着给太后冲喜,故而办得更隆重些,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漫着喜气。
太子大婚流程繁琐,沈明语混在人堆里看了出热闹,见锦衣卫簇拥下的轿舆从午门缓缓驶入。
太子妃凤冠霞帔,手执罗扇,辉煌灯火下一张端庄秀丽的面容,虽不惊艳,但也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李瑛上前接亲,与太子妃并肩而行,赤色红绫般的队伍跟在他二人身后,蜿蜒流入东宫。
只是,李瑛临走时,不经意地回眸,在人群里四下环顾了一眼,大抵是没寻着人,方才转过身去。
但那一刹那,沈明语忽地察觉胳膊紧了紧。
她擡起眼,悄声问身旁的萧成钧,“怎的了?”
萧成钧握着她胳膊的手稍稍松动,低声说:“人多,怕你摔着。”
这点儿小插曲很被沈明语抛之脑后,
太子去东宫完礼,一众官员随即到了太和殿。
今夜太和殿声沸喧嚣,八角五彩宫灯灯火辉煌,落下点点碎芒,丝竹声起,飘渺乐音盘旋绕梁。
皇帝祝词后,也不拘束着众人,一时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沈明语不敢多喝酒,只得小口敷衍,幸得萧成钧替她频频挡酒,否则不知要如何应付诸多应酬。
宴席将散,眼见萧成钧神色开始迟钝,便知他已经醉的不轻,只是人面上无动于衷,不过强撑着罢了。
沈明语赶忙叫人扶他先出宫去,自己留下与其余世家权贵寒暄辞行。
她正要离开,刚转过走廊,就见到一道绛紫身影靠在廊柱边,唇角微翘,朝她望来。
殿里的光透过窗洒出来,给那道人影染上淡淡光晕。
他逆光而立,神色微敛,目光极快地掠过沈明语身上,微微昂起下巴。
他声音带笑,却并不显得平和,“沈世子是傻了,看见本王不知道行礼?”
沈明语霎时手脚冰冷。
那日清颐园外,只是模糊听得他的嗓音,后来千佛寺他亦昏睡不醒,她几乎快忘了这尊真正的杀神。
那个在梦中曾见过她女儿身,把她绑在刑讯室木架上,逼她亲眼看遍刑罚的疯子。
岐王,李珩。
她近来日子太过安宁,而今狭路相逢,才觉得那噩梦里的惊悚渗透进了骨子里,看到他几乎是本能地害怕。
沈明语心脏吊在嗓子眼晃荡,拢在袖中的手指攥得甚紧,擡眼时已换上平日里的从容神色,不卑不亢行了个礼。
“歧王殿下。”
李珩目光有意无意扫过,眼前少年雪肤乌发,一身天水碧的长袍,细腰扣紧玉带,腰身纤细却尤为挺直。
怪不得众人都说,靖南王府世子男生女相,今儿近看,的确不错。若是位女子,料想是姝色无双,姿容远胜他见过的诸多京中贵女。
分明眼底一片天真,眉梢却自含浅笑风情。
不知为何,李珩竟觉得,沈明语与他近来曾时常梦见过的女子,隐隐有几分相似。
耳畔似乎又响起江容钰的恳求:“表哥,只要你帮我说服父亲,别叫我嫁入东宫,我便告诉你一桩秘密……”
那惊世骇俗的猜测,的确叫他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李珩眯起浅棕的眸子,盯着沈明语许久,才嗤笑了声。
“听皇兄说,世子聪明伶俐,好学不倦,怎生今日一瞧,倒是盛名难负,呆笨不堪。”
沈明语尽力维系着面上平静,垂眸道:“在下蠢笨,恐污了殿下的眼,家中尚有要事,且先告退。”
李珩似笑非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他怎会看不出,眼前的少年一直尽力掩饰自己的紧张,怕他情有可原,可那发自骨髓的畏惧,却不知从何而来。
他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让沈明语心跳快上一分,“上回千佛寺,世子相救之恩,本王没齿难忘,早就想亲自道谢,今日难得相逢,不知世子可否赏脸小酌一杯?”
沈明语知晓李珩秉性难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是忤逆他,只怕日后更难过。
她迟疑稍许,轻抿了下唇,道:“殿下擡举了,我酒量极差,向来不喜饮酒,且今夜已然有了醉意,怕是要拂了殿下好意。”
李珩目光一沉,缓步走近:“世子是真醉了,还是瞧不起本王?”
李珩不由分说,一把拽过沈明语的手腕,用力将人拉至身前。
男人力道极大,攥得她手腕发疼。
沈明语步伐趔趄,险险撞上他。
刹那间,他身上浓郁的伽蓝香气扑鼻而来。
她头皮骤然发紧,似是回到那间拘禁她的暗室里,那股混杂着血腥味的伽蓝气息如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