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公公,让小厨房给姑姑和珠月他们送一份。”
桑晚声音有些沙哑,低着头,神色恹恹。
“劳姑娘挂心,奴才自当命人送到。”
元德清说完,悄声退到一旁,并不出去,只挥手让安顺去做。
萧衍之飞了他一眼,元德清这才退下,并关上殿门。
“阿晚,朕明白,你是太在乎了。”
他放柔语调,“是朕考虑不周,以后这些事,都同你讲,好不好?”
桑晚眼里水汪汪的,连日来的难过仿佛在此刻倾泄而出。
“陛下会不会觉得,我太过不知足了?”
“怎么会,听阿晚倾诉这些,说明朕对你的喜欢,皆有回应。”
萧衍之手中搅动着姜汤。
“至于你说的那些算计,执念,朕都承认,但当执念化作喜欢,所有一切都只因你而来,不论是从前的小姑娘,还是现在的阿晚,朕为我们的未来筹谋算计,不是错。”
“错只错在,朕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误会多想了。”
他将汤勺往桑晚唇边递了递:“阿晚还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朕言无不尽。”
桑晚眼神闪躲,低头喝下姜汤。
“我想……搬离雍华宫。”
汤勺落入碗中,发出瓷器碰撞的清脆声。
萧衍之声音沉稳:“绝无可能!”
桑晚猜到了会是这样的回答,态度坚决的起身,跪到他面前。
萧衍之下意识弯腰,想抓住她的胳膊,却仍旧晚了一步,手掌落空。
一高一低,桑晚擡头,仰视着他。
这样的角度,仿佛又回到了南国国破那日,她和一众皇室公主跪在大殿中。
萧衍之穿着金色铠甲,直直看着她,踏步而来。
萧衍之气急:“阿晚!”
“陛下,您听我讲。”桑晚眼中满是倔强。
“我长久宿在帝王寝宫,无名无分,确有不妥,就算外头的流言蜚语是我要封后的必经之路,我也不想因着此事,被人诟病。”
“看奏疏涉政也好,和桑烨有预谋也罢,我都能忍,唯有这件事,我不想,也不愿。”
她眼中蓄满泪水。
“初来晋国,我只当自己是您豢养的宠儿,宿在哪里无所谓,甚至……也没想过能活多久。”
“可现在,我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下去,因为喜欢,所以在乎,我也想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的喜欢,而不是做个被您圈养在雍华宫,处处保护,双耳闭塞的雀儿。”
萧衍之眼底动容,又听桑晚沮丧地说:“况且,薛姐姐的死,让我更不想宿在这里,权利和盛宠,让我有些分不清人心了……”
外头狂风骤雨,吹得树枝嘎吱作响。
寒风的呼啸声,透过窗缝传进殿内,犹如一声声嘶哑的低吼,气氛骤然低迷。
袅袅烟丝,顺着鎏金镂空的暖炉升起。
殿内烧了地龙的缘故,并不很冷。
萧衍之起身,打横抱起跪着的桑晚,坐回矮榻。
桑晚反抗不得,坐在他腿上,帝王单手强势扣着她,另一只手在她膝头缓缓揉着。
饶是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萧衍之也心疼不已。
桑晚身体还在轻颤,两人之间,缠绕着一缕难言的情感。
他们相爱,但表达爱欲的方式,好似错了……
“高处不胜寒,阿晚日后做了皇后,更要有个准备,不得不对身边人设防。”
帝王环住桑晚,紧紧抱着她,温柔轻哄:“别难过了,朕任何时候,都不会怪罪阿晚,更明白你的意思,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是朕,太过一意孤行了。”
桑晚无声抽噎,趴在帝王肩头,泪水浸湿了衣衫,身体一颤一颤的,止不住哭意。
满腹委屈,无法宣之于口。
“陛下是天子,折煞阿晚了,我只是有些难过,绝没有让陛下难做的意思。”
“道歉并非什么难事,错了就是错了,没有阿晚,或许都没有晋国的未来,朕险些拉着江山一同覆灭,算哪门子的折煞?”
萧衍之将桑晚的脸从肩头转出来,擡手捏了捏她通红的鼻尖。
“朕第一次有喜欢的人,做的不好阿晚可以直言,不用委屈那么久,平白让朕心疼。”
“我不太会表达什么情感,这么多年,也很少有人对我好,但若真心待我,我必真心还之。”
桑晚吸了吸鼻子,半低下头,方才直视帝王的那股子倔劲儿已经被纾解开。
“陛下,您待我极好,可我不想永远活在保护下,我也想与您比肩,做一个能立足,有的皇后。”
萧衍之会心一笑:“朕的阿晚长大了,更不能再把你当从前那个小姑娘一样养着了。”
桑晚点头连连。
帝王扬声,唤元德清进来,吩咐道:
“待雨停,命人去将凤仪宫打扫干净,明日起,阿晚宿在那。”
元德清愣了片刻,在萧衍之投来一记眼神后,才恍然垂头应下,“嗻,奴才领旨!”
桑晚喃喃:“凤仪宫,可是历来皇后居所?”
听名字,也能猜出一二。
“嗯。”
萧衍之这次没再瞒着桑晚,直言道:
“你宿在那,朕对你的封后之心就会昭然若揭,届时会有新的舆论传言出来,搞不好,群臣还要再闹到早朝上去,拿你的异国血脉,和桑烨行刺一事作为谈资。”
他端过姜汤,放到桑晚手中。
“但放你去后宫,朕实在不放心。凤仪宫地处中宫,乃后宫之首,离雍华宫极近,朕过来也方便。”
桑晚仰头喝完姜汤,靠在萧衍之胸膛上,争辩过后,浑身脱力。
语气松软:“那也好过在雍华宫遭受非议的强,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更不能因我而破。”
“阿晚说的是,先一步入主中宫也好,提前适应下。”
萧衍之看她不再难过,也长松了口气,“你要封后,的确不能背受太多,合该顺应天意,一身洁白的登上后位。”
“陛下之前,是怎么想的?”桑晚好奇问道。
萧衍之回想片刻,将鼻息埋在桑晚颈间,研磨着那根明黄色细带。
“慧明方丈出手后,基本不会再有舆论,若有人诟病,朕也有的是法子,让他张不开嘴。”
桑晚颈间灼热,那枚玉佩也在衣衫下,被萧衍之的动作带着隐隐窜动。
“陛下还真是,对得起您暴君之名。”
帝王擡起头,龙涎香的味道过于浓烈,“可还难过?”
桑晚想了想,“一点点,替薛姐姐难过。”
“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枚御令吗?”萧衍之问。
桑晚点头:“记得,姑姑替我收着呢。”
萧衍之:“之后宿在凤仪宫,便没有太多限制,想见谁了,让人去请就是,偏殿亦可留宿。”
桑晚心中一喜,率先想到二姐姐,“真的吗?”
“那里以后是你的寝宫,阿晚自然说了算,不必担心。”
萧衍之将她放到矮榻前站好,拉着她双手轻晃:“以后还有委屈,可别憋着,方才那模样,叫朕看着怪可怜的。”
桑晚抿唇,轻轻点头。
诚恳道:“多谢陛下……”
*
心结说开后,桑晚难得睡了个好觉。
次日清晨,醒来时已不算早,萧衍之回来同她用完午膳,下人们才开始替桑晚迁宫。
所搬的东西,并无多少。
大部分都在雍华宫偏殿,是最初萧衍之为桑晚备下的,鎏金香炉和贵妃榻云云。
还有些细小的物件儿,首饰、衣裳等。
至于旁的,凤仪宫中昨日已换了新的陈设,被内务府装点的焕然一新。
两宫离得又极近,很快便收拾妥当。
萧衍之陪着桑晚过去,笑问:“安顺留给你,做中宫的大总管?”
桑晚没有拒绝,也用习惯了安顺,点头应下:“好。”
凤仪宫外,牌匾高立,随处可见穿着黄马褂的金鳞卫,和在雍华宫的守卫并没有什么不同。
处处彰显着母仪天下的尊荣和风范。
跨过门槛,庭院宽阔,有几方花坛,因着入了冬的缘故,显得光秃秃的。
地面由光洁的汉白玉石铺就而成,庭院中放着香炉,袅袅升腾着青烟,是桑晚熟悉的龙涎香。
两侧的长廊一直延伸到后院,更是别有洞天。
和雍华宫不同的是,凤仪宫正殿的陈设十分肃穆。
四处雕刻的纹路大多为盘绕飞升的凤凰,主座也是鎏金打造的凤凰图样,气势磅礴。
主座下,两侧摆放了许多红木雕花椅,并间隔放着四方小桌。
桑晚微微怔愣,才想到这大概是妃嫔每日清晨,来拜见皇后的地方。
绕过正殿往后,才是寝殿,并在一侧设有书房,小厅,应有尽有。
桑晚心跳隐隐加速,“这里,以后都是我的?”
萧衍之握着她的手,叫她安心。
“阿晚都收留安顺了,朕来留宿,总不会不收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