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虽是法华寺住持方丈,却也是唯一修得法师境地的高僧,通晓人心,可算天意,是超脱钦天监的存在。
被人们神乎传神,慧明方丈一签,终身难求,上一个得慧明解签的人,还是晋国先帝。
桑晚心下无主,她本是南国皇宫里最不起眼的公主,在冷宫旁的殿宇茍且偷生,从小到大,就只见过宫中那四方的天。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圣洁一词比喻自己。
她擡头看向帝王,萧衍之面容平静,“想去便去。”
他很少见慧明方丈,纵然来寺中,也是去看太妃。
因着遭遇过世间许多不公,手上染的鲜血也不计其数。
他不信佛,也从不拜佛。
慧明让小沙弥带桑晚独自进殿。
萧衍之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慧明也转身,站到帝王身侧:“陛下命中带煞,老衲曾以为,晋国江山会在陛下手中,变成血海尸山。”
“你该庆幸,朕当年没有屠了法华寺。”桑晚离开后,他目光变得森寒。
慧明面不改色:“陛下仁慈,晋国江山太平,老衲纵然圆寂,也了无牵挂。”
萧衍之纵使暴戾无常,但桑晚始终不一样,正如他方才所言,她过于清澈,而自己,浑浊不堪。
“你适才说,阿晚本不该被尘世所染,是何意思?”
慧明老神在在,单手竖在胸前,“阿弥陀佛,生于何所,殁于何所。”
萧衍之眉头深皱,眼睛锐利地扫向慧明,这是在说桑晚本该死在南国。
“出家人不打诳语,陛下问,老衲自会如实相告。”
慧明面不改色,袈裟在风中摆动。
萧衍之冷嘲:“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朕很好奇,方丈当年可知给先帝解的那签,会让朕背负血海深仇?”
“先帝求签,只为求得下一代晋国君王,依佛祖之意,老衲已将所有利害都讲给先帝,至于旁的,并非僧人可以左右。”
慧明双手合十,朝萧衍之行佛礼。
若算起来,造就他成为棋子,亲族灭亡,在姚淑兰手中忍辱负重数十年的根源,便是慧明的解签。
萧衍之意味深长:“自那以后,既然再未解签,为何又让她去求签?”
“老衲曾为先帝解签,无愧晋国,却愧于陛下,您将她带离南国,改了姑娘命数,姑娘或可改晋国命数,天地万物,轮替更叠,老衲私心……想看看。”
大殿气势恢宏,矗立寺中,飞檐斗拱极为精巧。
桑晚渺小的背影,所求之签已应声落地。
慧明:“一签落,诸事定。陛下要进大殿一同听听吗?”
桑晚身旁的小沙弥已捡起地上摇出的签板,双手捧着。
他不信命,只信自己,可当那人是桑晚时,他还是犹豫了。
慧明见他无动于衷,微微欠身,走向大殿。
接过小沙弥手中的签,再擡头,就见萧衍之终究一步步,走到桑晚身边,并攥住了她的手。
桑晚轻轻挣扎了下,小声说:“佛门清修之地……”
他们这样牵着,于佛祖不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桑晚察觉到帝王的情绪似有不对,自从知道他们在南国早就见过后,萧衍之还是第一次这样用力攥着她的手。
慧明看向手中的签,转身将其放回签筒。
冲桑晚双手合十,声音沧远:“姑娘乃凤凰之命,然须与龙相偕。龙存则生,龙亡则灭,江山亦是如此。”
“方丈的意思是……”桑晚听懂了,只是不敢信。
慧明欠身不语,不再解释,转身欲离开大殿,却听帝王传来嗤笑声。
萧衍之擡头,大殿上方,光线略显昏暗,唯有几缕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棂洒下,落在眼前那座巨大端坐的佛像上。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宿命了然。
“先帝当年求签,你所解之言,究竟是签中佛祖之意,还是你违背佛祖,说了心中所想?”
萧衍之目光如同弯钩,咬着慧明的心,字字诛心:“方丈这么多年都未再解签,该不会是得罪了佛祖,读不懂签吧?”
话音落下,慧明身形恍惚,口中喷出鲜血,点点滴滴,洒在这神明之地。
小沙弥满目震惊,慌忙扶住他,“师傅!”
变故生得太快,桑晚还没从慧明先前解签的话中抽离出来,就见他血洒大殿。
慧明唇角沾血,“老衲当年,果然没有看错您,陛下是何时知晓的?”
“出征南国前就知晓。”
萧衍之看向殿外候着的元德清:“去给方丈请太医,他的命,朕留着可有大用。”
慧明忽而看向桑晚,瞬间明了,仰天大笑,声音苍老无比。
“陛下放心,老衲定不会自毁名誉,必要稳坐住持之位,等着陛下利用的那一天。”
殿外乌云密布,雷声作响。
慧明离开的脚步虚浮,口中念叨着:“因果轮回,皆是报应啊……”
离开大殿,檀香之气散开,秋雨连绵,空气中都染上冷意。
顷刻间,大雨滂沱,雾霭沉沉,将整个寺庙笼罩在雨幕之中,徒增许多神秘的色彩,连带着眼前都一同模糊起来。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已经积起浅浅的水洼,暴雨如注。
和秋日落木萧萧,汇聚出一片苍凉之景。
萧衍之在屋檐下站了许久,攥着桑晚的手仍未松开。
周遭很是安静,她就这样安静陪着帝王,看眼前倾泻而下的雨帘。
良久,萧衍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阿晚怎不问问,这其中故事。”
桑晚笑容沉静,摇了摇头:“陛下想说,我便听,陛下不想说,阿晚也不会问。”
御前侍候的人早已悄然退下,只在两人看不见的大殿侧面候着。
萧衍之转身,猛地将桑晚揉进怀里,声音掷地有声:“朕,从不信佛。”
雨声哗哗作响,桑晚心中不由得生出一抹苦涩,见过方才一幕,也对这佛门清修之地,少了层期许。
“陛下伤未痊愈,别太用力。”
说着,桑晚擡手,一点点环住他的腰,“我只信陛下,是您让我有了第二个人生。”
萧衍之:“慧明此人,能修到法师高僧之位,真本事必然有的,除了解签,别的话可以听听。”
他贪恋享受着桑晚软乎乎的怀抱,伸手摸上她被秋风吹凉的脸。
“朕可以不信,却不能连着你一起对佛祖不敬,朕做过许多违背世间准则的事,但所有的不好,都不该反噬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