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陛下让臣参与调查皇后被杀一案。”
这一次,高坐宝座之上的萧慎敬久久没说话。
最后,沉着脸将这个要求驳了回去。
下午,照顾云禧的宫女给福顺禀告,说云禧已有好几日呕吐不止,这两日滴米未进已近昏厥。
福顺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将此事禀告。
“陛下,云昭仪……”
“闭嘴”茶盏摔碎声中,萧慎敬双目皆是寒冰“朕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福顺吓得赶紧躬身退了出去。
陆修然回去后,沉思了半晌,最后写了一封密函交到文鳞手中,交代道:“记住,此密函务必送到范子石范大人手中,且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件事,明白了吗?”
也是当夜,范子石收到宫中徐姑姑传出来的消息。
云禧呕吐不止,已近昏厥。
岑雨薇是在八月三日下葬。
这一天,卯时未至,紫禁城已浸在铅灰色的天光里。神武门前的汉白玉御道上,七十二名头戴素盔的锦衣卫力士分立两侧,肩扛裹白绸的龙杠,静候梓宫启行。哀乐自奉先殿内漫出,六十四面素幡猎猎翻卷,幡尾缀着的银铃随寒风碎响,恍如天地同悲的呜咽。
辰时三刻,太常寺卿捧金盆跪进“起灵酒”,萧慎敬亲执青铜爵,三酹酒于地。
楠木梓宫缓缓离殿刹那,三千名披麻戴孝的宫眷倏然伏地,额触冰砖,恸哭声震落檐角残雪。
文武百官伏地恸哭,哀乐声中夹杂着礼部郎中高声宣诵丧制的颤音:“……辍朝七日,天下禁婚乐,军民缟素二十七日!”
皇后下葬当晚,萧慎敬便病了,高热不止,直至第二日黄昏才恢复些许清明。
李山碟端着晚膳进来时,云禧也不知道醒了多久,一双杏眼暗淡无光,正偏着脑袋从看着缝隙里漏进来的几丝光亮。
她还记得,云昭仪刚被送进冷宫时,精气神十足的模样。
可死寂的冷宫能让一朵鲜活的花日渐枯萎,直至彻底死去。
“云昭仪,晚膳来了,奴婢扶你起来。”李山碟将饭菜放在桌在上,走到床榻边。
云禧强忍着眩晕,扶着李山碟的手臂坐起身,慢慢走到了桌边。
她吃饭很认真,几乎将盘中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只是没过一会儿就会受不住地呕吐……
喝水都吐,日夜如此。
听说云禧的状况,崇安公主不敢去打扰卧床不起的萧慎敬,带着范子石送来的吃食果子来了冷宫外。
虽然崇安公主不能进去,但东西李山碟不敢不收。
糕点里有几盒酸糕,简直救了云禧的命。
她吃了一盒,终于不吐了。
见她如此喜酸,李山碟好几次盯着她欲言又止。
李山碟自然是听过云禧的名字,也知道……她日夜侍奉天子之事,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朝有孕之事联想。
如今,见她呕吐不止又如此喜酸。
心中不禁有了大胆的猜想。
算算日子,云禧被侍寝到现在快两月了。
第二日,云禧将酸糕吃完了,人也终于恢复一点气色。
晚上,李山碟罕见地为她一边打扇一边问道:“昭仪娘娘,你的小日子一直未曾来过……”
云禧愣了愣喃喃说道:“已经有两月未曾来了……”她一脸惊慌“为何我小日子一直没来?。”
李山碟心中一喜,立刻说道“娘娘莫要担心,好心养好身子才是。”
怀了龙嗣,这冷宫自然是待不下去的,李山碟压不住脸上的喜悦,正想着明日去禀告福公公时,云禧突然又开始呕吐……
李山碟连忙去外面打水来,等她进来时看见云禧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下半身。
只见裙摆之上赫然染着一团猩红的鲜血。
“为什么……我会流血?”她双手双脚被镣铐锁住,站在床榻边定定地看向李山碟。
糟了,这是小产之兆,
李山碟不敢说,赶紧将云禧扶到床榻上,一番安抚之下,着急惶惶就朝乾清宫而去。
嫔妃有孕这可是大事,若是不禀告,到时候她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她安抚了云禧,就着急惶惶地朝乾清宫跑去。
只是萧慎敬却并不在乾清宫,福顺和刀一刀二自然也不在。
她只好在外面候着。
萧慎敬从帝陵回来时,还未到达皇宫便看到了冲天的黑烟。
福顺在轿辇外,犹豫地说道:“陛下,那个方位是……永巷。”
永巷,冷宫。
萧慎敬脸色霍然一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跳下轿辇,劈手从禁军手中夺来马匹,翻身而上。
一扬马鞭当先朝宫中冲去。
马蹄踏入宫中,萧慎敬揪住一个奔跑中的太监,喝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陛……陛下,永巷……永巷走水了”宫人颤颤巍巍地回答。
这一瞬,萧慎敬心口狠狠一抽,甩开宫人驾马朝永巷奔去。
太阳xue突突直跳中,萧慎敬很快镇定下来。
云禧可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轻功好,即便是走水也绝不可能伤害到她分毫。
说不定这时候早就逃到外面了。
直到他丢马走到垂虹桥边时,看着河水倒映着冲天火光,像条蜿蜒的血河。
离永巷越近,那火势越加冲天,来往宫女太监顾不得行礼,端着水桶水盆奔跑。
又太监不停地尖声催促道:“快快快……快救火。”
风里裹着焦糊味钻进鼻腔,萧慎敬抓住指挥的太监,沉声问道“云昭仪救出来了吗?”
“陛下!”太监一看是天子,立刻就要行礼。
却被萧慎敬大力地抓住了领口“回答朕!”
太监身子一抖“陛下……火势……火势太大,里面的人还未曾。未曾救出来……”
这一瞬,萧慎敬瞳孔狠狠一颤,他猛地甩开太监“不,不可能……云禧会武,云禧轻功极佳……一座小小的冷宫怎么可能囚得住她?”
“陛下……”见萧慎敬朝火场中冲去,刀一吓得连忙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永巷的青砖地烫得惊人,一联排的屋子全都燃起了汹汹烈火。
烧断的房梁裹着烈焰砸下,火花四溅中,火舌猛涨。
萧慎敬被烈火灼得眼眶生疼,下意识地就朝烈火中冲去。
刀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陛下……火势太大,不能进去啊!”
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反手一把抓住刀一问道“云禧被关在何处?”
刀一擡手,指了指靠左的房子。
萧慎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焦黑的房梁轰然倒塌,灼热气浪掀翻夜色……那是被烧得最严重的地方。
他上前几步,抓住大太监戾声问道“云禧呢,住在里面的云禧呢,她在哪里?”
大太监哆哆嗦嗦地说道“陛下,火势便是从云昭仪住的屋子烧起来的……”
“那她现在在何处?”萧慎敬额头青筋暴跳,像是没听懂一样地问道。
大太监立刻跪在地上“奴才来救火时,没见有人逃出来……不过,当时有禁军值守。”
“去给朕叫来。”
冲天的火光在萧慎敬眼中寂静燃烧。
他下颌线紧绷,从未觉得时间竟会漫长至此。
正在救火的值守禁军被叫来时,立刻单膝跪地“陛下,云昭仪被锁在房子里,卑职等来不及砸门,火势就已经冲天……”
“那她人呢?”萧慎敬点头像是听懂了,却又问道。
“卑职该死……并未……并未救出云昭仪!”
这一瞬,萧慎敬眼中闪过一抹猩红,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朝左侧的院子冲去。
“陛下不可……”刀一立刻冲到他的面前拦住他。
“滚开!”萧慎敬一把推开他朝大火奔去。
“陛下……”刀一立刻冲上前抱住萧慎敬的腿“陛下,现在火势太大了,不能进去啊……”
“滚!”萧慎敬想甩开他挣得脖颈青筋暴突,双眸猩红,却哪里甩得开。
心脏刺痛到极尽不能呼吸中,他怒吼“放手……云禧若有事,朕要你们九族陪葬!”
就连声音都染了怒极的颤意。
烧断的房梁轰然坠落,金丝楠木爆裂的脆响。
刀二拦腰抱着萧慎敬,苦口婆心地劝道:“陛下……万万不可啊,说不定云昭仪已经逃出来……”
萧慎敬如梦初醒一般,回头盯着刀一,戾声吩咐道“找……给朕把云禧找出来,找不到朕便砍了你们的脑袋。”
“她一定趁乱逃了出去……”
“一定是的!”
喃喃地话语,好似在说给自己听。
刀一刀二互看了一眼。
却谁也不敢松手。
萧慎敬恨不得杀了这两人“怎么不去!”
在萧慎敬近乎吃人的眼神里,刀一不得不说道“云昭仪……被铁链束缚四肢……”
“轰”的一声,萧慎敬只觉大脑一声‘嗡鸣’。
浑身所有的血液像是被一瞬抽干抽尽。
他像是终于想起……云禧被他下令用铁链锁住。
她即便……再厉害,又怎么逃得出去?
是他让她被活生生烧死?
“不可能,朕不相信……她那么聪明,一定逃出来了……”萧慎敬双眸猩红地摇头“去,去把伺候她的奴才给朕找来。”
李山碟哆哆嗦嗦地跪在萧慎敬面前时,身后赤金火浪将年轻帝王的脸脸割出了明暗裂痕。
“陛……陛下……奴才离开时,云昭仪锁链在身,一直……一直在屋中不曾离去。”
萧慎敬死死攥着手。
头脑发热的窒息感中,每寸骨骼都好似在细密地颤抖。
“你为何要离开?”见萧慎敬说不出话来,刀一代替他开口问道。
李山碟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她断断续续地哽咽说道“云昭仪……日前天天犯恶心……每日吐……吐到晕厥,她两月,两月未曾来小日子,而今夜……今夜她下身出了血,奴婢怀疑她有了身孕……”
萧慎敬浑身狠狠一颤,他踹开刀二,揪住李山碟的领子,目眦欲裂地问道“你是说,她怀了朕的子嗣?”
“是……是的,陛下……”
喉头腥甜,剧痛登喉,年轻的帝王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痛疼,轰然跪地,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