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两人选了另一条稍远些的路,席英看得出陈京观有话想问,便自己开口道:“温大人,长很像我父亲。”
陈京观的动作一滞,只听到席英继续说:“我算是我爹老来得子,他前半辈子都锉磨在军营里,三十多才攒够钱讨了我娘做媳妇,生了我之后我娘就再也怀不上了。”
这是席英第一次主动讲起她的过去,平日里她一遇到烦心事就抱着她爹的那把剑,她不说,陈京观也不问。
“温大人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是我爹回来了,可笑的是,我爹才不会对我那般好。”
席英轻笑,她低头的角度刚好将自己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陈京观转过头目视前方,就安静听着。
“所以当时你听说他死了,急匆匆要去崇州的时候我没有拦你,甚至没有一句质疑,是因为我也想回来,我恨不得冲到朔州宰了江阮。”
“我还说呢,为何你对温书让这般在意,”陈京观小声应道,“不过他养了两个女儿,确实比我更懂得怎么照顾你。”
陈京观还记得当初他们一行人住在温府,温书让每天晚上都会让下人给席英打热水泡脚,平日里给她的那一份例汤里肉给的比任何人都多,他说是姑娘家寒气大,要多滋养才能有个好身体。
陈京观好像还笑过他年纪大了婆婆妈妈,现在想来,温书让应该也是将席英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温浅走的时候,没比席英大多少,堪堪将满二十。
“所以我是真的恨江阮。”
席英冷不丁冒出一句,陈京观扭头看她。
“我才不管他经历过什么,也不在乎他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样子,如今这世道哪有一个干净的,要谁都像他那样睚眦必报,还不得乱了套?我只知道他不该撕了别人的伞,毁了别人的家。”
席英嘴里的“伞”字刚落下去,老天就十分应景地开始淅淅沥沥下小雨,她用手接着雨水,嘴角却沁出不明所以的笑。
“不过我现在不怕淋雨了。”
“那也还是得先找个地方避避雨,你现在可以病不得,全军上下都指着你呢。”
陈京观嘴上打趣着,环顾四周,发现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草庐,此时临近黄昏,那小院的雾气中升起炊烟袅袅。
“我们先去那躲躲,等雨小一些再走,或者去问人家要个雨披。”
席英应了声“好”,两个人一前一后朝草庐走去。
“老人家,我们想在这歇歇脚,等雨停了就走,不知道方不方便?”
陈京观看见院子里有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他背对着院门,好像正在草棚下煮着晚饭。
那老人听到陈京观的声音没有转身,只用右手指了指小院西边的凉亭。
“我看您这正巧有草皮子,要是可以的话您卖我们两张吧。”
陈京观下马,看到小亭边堆着几张草席和几个雨披,还有老人没做完的草编篓,看上去倒像是刚刚在温书让的供台边上看到的。
陈京观没有得到老人的回答,席英用手势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她觉得老人可能是不会说话。
陈京观点了点头,弯腰将地上的东西都搬到了小亭里,这雨下得急,老人像是还没来得及收东西,不过等他们忙完再一擡头,方才站在灶台边的老人却没了踪影。
“我觉得他有点奇怪。”
席英小声说道,陈京观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捡起地上的雨披披在身上,小心翼翼地绕过凉亭朝草庐走过去。
要说在城郊看到草庐的几率本就不算大,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廊州的土匪刚消停了没多久,一个老人敢住在荒郊野岭的地方就更不寻常了。
席英下意识握紧腰侧的剑跟在陈京观身后,两个人蹑手蹑脚跨过院子,那草庐的窗子用窗纸糊着,陈京观只能看到隐隐约约有烛光在闪烁。
“老人家,我们清早从崇州城里赶来还没顾得上吃饭,如今饥肠辘辘,不知道您这里有没有多的吃食,价格好说。”
陈京观试探着朝屋里探身,那扇半掩着的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一阵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陈京观退了一步说了句“抱歉”,却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席英像是被怔住了,只听她开口时略带颤音。
“温大人。”
陈京观应声擡头,眼前的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白须爬满沟壑,当真有“梅妻鹤子”的意思,而那双陈京观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
“有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