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双眼清亮极了,李知竢微微颔首,手执黑子,裴致执白子,亭内一片和谐,只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落棋的声音。
落下第十六子以后,李知竢和裴致双双得出结论,“不算擅长”和“略懂一些”是对方的谦虚话。
第一局娘子先行,裴致棋风灵活,见招拆招,而李知竢则是收敛克制,招招间见布局严密。起初两人均是礼貌落子,但棋逢敌手,你来我往间便能窥算出对方的水平,到后来双双用心对弈,彼此不再故作相让。
方才觉得她灵巧生动,不想心却静。李知竢顺着她的落子下了结论,她的棋艺很是不错,行的是正途,博弈间不阴险不狡诈,每一步走的沉稳。
李知竢师承闻太傅,不论学识,闻太傅以棋痴闻名。他幼时跟着太傅看了不少棋谱,老人家找不到人陪他下棋就拉上李知竢,久而久之对此不免熟悉。
“郎君真是好棋艺。”
下到最后裴致输了三子,她放下手臂交叠在腹间,看着黑白分明的棋子,真心实意地夸奖着李知竢。
“娘子承让了。”李知竢道。
裴致老实回答:“没有的。起初几子我的确是收着落的,可发现郎君棋艺精湛后,便全心全力,输给郎君,是我技不如人。”
说到自己技不如人时,裴致又说了一遍,“郎君真的很厉害。”
李知竢对上她一双杏眼,干干净净的目光让人晃了神,李知竢错开她的眼睛,落在棋盘上,收了两人最后落下的四枚棋子。“如果娘子在此处落子,这盘棋是可解的。”
裴致按着李知竢指尖的轨迹,旋即豁然开朗。
一盘棋过后,李知竢渐渐消散了些许生疏,裴致一边收起棋子一边问,“郎君说的好一口雅言,是从长安到此处游历的吗?”
李知竢手上动作不停,“嗯”了一声,“算作远道游历。听闻寒县风景宜人,故而前来。娘子的雅言说的也极好,也是长安人?”
她七岁前都在长安,后来阿翁致仕后回了诏州,口音一直没变过,裴致回答地含含糊糊,“不是……据说新建的修然山庄可以垂钓,所以来试试。可惜今日钓运不佳,坐了两个时辰也没有鱼儿上钩。”
李知竢闻言,轻轻笑了下,有点像穿过修竹的温柔清风。落在她眼中,一瞬间有些恍然。
还别说,小郎君看着严肃,笑起来真是好看。
裴致收回思绪,李知竢示意她先落子,“话虽这样说,但不见娘子遗憾。”
“能钓到鱼固然开心,但赏湖吹风,等待着能否有所收获的心情也是好的。左右不是强求结果的事情,何必非让自己懊恼遗憾。不过方才见郎君钓上的鱼,真是好大一条。”
性子倒明达。
这一盘相较之前就从容的多,李知竢跟着裴致落子,“其实今日是我第一次垂钓,应该没什么技艺可言,不过庄主人的鱼饵应当是好的。”
两人目光相对,齐齐真诚地笑开。
李知竢心头异样地跳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已经压下这种异样的感觉,听面前的娘子问:“看郎君年纪不大,可是士子?”
说着,想到世人轻商,裴致又道:“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各尽其责,随口一问,还请郎君不要介意。”
李知竢的确不在意,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后来沈桓听说这句话时,想的却是闻太傅和怀化大将军听了该作何反应。
裴致点点头,不再多问,白皙的手指撚着棋子,思考时蹙起了好看秀气的眉。
然后似乎是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鼻子小小皱起来继续沉着思考,最后落子一子,眉眼舒展。
李知竢还是第一次这样近的看一个娘子,忽然想到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这样不免有些唐突,李知竢收回思绪,看着裴致落子,行了下一步。
只是有些急迫了。
裴致正思索着,李知竢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继而听身后有个温厚的声音,“娘子,可要启程了?”
裴致听见有人唤她,擡了头,见日头向西,偏头道声“好”。
李知竢见一个婢子走上前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将篮子和鱼竿收好,又退了下去,站在不远处等着裴致。
裴致有些惋惜地看向李知竢,叹了口气,“我得走了,可惜现下没有想出解法。”
李知竢表示理解,“不知娘子要去往何处,但天色渐晚,这一带偶有流民,还是谨慎些为好。”
裴致点头,“郎君要留宿寒县吗?”
“再过半个时辰启程。”
“今日能遇见郎君这样擅棋的人,很是开心,这局棋我记下了,来日若有机会相见,再与郎君切磋。”她看着棋盘,想了想,擡头补充了一句,“我叫……阿致,‘岂不尔思,远莫致之’的致。”
天下之大,他们一对匆匆过客,不知身份,不知来历,何处能再见。
但李知竢看着她的脸,果决的郎君难得犹豫了一下,随后缓缓开口:“我叫……愉安。”
“愉安?”
“欢愉安康的愉安。”
裴致弯弯唇角,起身跟他摆了摆手,“好啊愉安,你路上也小心。”
他听见裴致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思索片刻,撚了颗白子放在刚刚的棋盘上。
收回目光,又复沉稳端肃起来,合该这样,不问来路,不问归途,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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