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打赢了的快意或兴奋。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像这漫天风雪一样。
空洞,漠然,却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脸颊的肌肉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凸起。
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身下,还在抽搐的王猛的后脑勺。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拳。
那拳头,指骨关节处早已皮开肉绽。
血肉模糊,混合着雪水泥泞,看起来狰狞可怖。
鲜血顺着他破皮的手背,蜿蜒流下。
滴落在王猛后背的棉袄上,迅速被吸收。
那拳头带着令人胆寒的力量,稳稳重重地落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并不十分响亮。
却直接敲打在周围,每一个看客的心脏上。
一下。
接着,又是第二下。
“砰!”
卓文君的拳头,抬起,落下。
抬起,落下。
动作稳定得,不像是在进行一场血腥的斗殴。
而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重复性的劳动。
每一拳,都避开要害,却足以造成剧烈的疼痛。
他的动作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冷静。
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纯粹的暴力碾压。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和那一声声沉闷,规律得可怕的击打声。
刚才还兴奋议论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有些人已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刘新成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骑在王猛身上,一拳一拳,沉默施暴的人。
真的是卓文君吗?
真的是那个,会帮他放洗澡水,会给他擦头发。
会在昏黄灯光下,平静地说“我要参军”的卓文君吗?
就在卓文君的拳头,又一次抬起,即将落下之际——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那沾满血污和雪泥的拳头,悬停在半空。
微微颤抖着。
在周围无数道,惊恐目光的注视下。
卓文君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近乎凝滞的滞涩感。
湿漉漉的额发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
从王猛血肉模糊的后背,慢慢移开。
掠过周围一张张面孔,最终,准确地。
定格在人群外围,那个刚刚挤进来,浑身湿透。
脸色惨白如纸的少年身上。
刘新成。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风雪依旧在呼啸。
雪花落在卓文君染血的睫毛上,迅速融化。
蜿蜒流下,在他冰冷麻木的脸上,冲开几道淡淡的污痕。
他的眼神,穿过纷飞的雪幕。
穿过拥挤的人群,直直地撞进刘新成的眼底。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漠然。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浓烈,却又被强行压抑到近乎扭曲的东西。
他就这样,在漫天风雪中。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身下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霸凌者。
在眼前是匆匆赶来,目睹了这一切的刘新成——
他静静地,用那双染血的眼,看着刘新成。
那紧抿的破裂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刘新成,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无声地,叫他的名字。
带着血,带着雪。
带着这场风雪中,所有无法言说的惨烈与冰冷:
“……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