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姐,清点完了。”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来,低声道,“弓五十张,弩二十把,箭三千支,皮甲二十副。都是辽国制式,保存得不错。”
墨娘子点点头:“咱们的人呢?”
“伤了三个,死了两个。”女子声音低沉,“九爷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会更难。”
“我知道。”墨娘子望着漆黑的湖面,“但能拦一艘是一艘。陈砚秋在江宁拼命,咱们不能让他孤军奋战。”
女子犹豫了一下:“墨姐,咱们真的要跟九爷作对?他毕竟……”
“毕竟什么?”墨娘子转过头,眼神冰冷,“毕竟是他把我从青楼赎出来的?毕竟是他教我本事,让我掌管情报网?”
女子不敢说话。
墨娘子沉默片刻,缓缓道:“小兰,你跟我多少年了?”
“八年了。”
“八年。”墨娘子轻叹,“这八年,我替他做了多少事?收集情报,拉拢官员,甚至……杀人。我以为,我们做的是对的,是在为江南百姓谋一条出路。可是你看看,这些年,‘清流社’都做了什么?”
她指着那些辽国军械:“勾结外敌,走私军火,图谋割据。这是为百姓谋出路?这是要把江南拖入战火,让百姓流离失所!”
小兰低下头:“可是九爷说,不破不立……”
“破?怎么破?”墨娘子冷笑,“引金人南下?让江南变成战场?小兰,你也是江南人,你愿意看到家乡变成废墟吗?”
小兰摇头。
“我也不愿意。”墨娘子声音低沉,“所以,我选了陈砚秋。他或许天真,或许迂腐,但他至少……是真的想为百姓做点事。”
正说着,一只信鸽扑棱棱飞来,落在船头。
墨娘子取下信筒,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郑居中有诈,诗会是陷阱,劝陈勿往。”
落款是一个“董”字。
董先生?
墨娘子眉头紧锁。董先生是九爷的军师,怎么会给她通风报信?难道……“清流社”内部,真的分裂了?
她沉吟片刻,将纸条烧了。
“小兰,准备船,我要去江宁。”
“现在?太危险了!”
“必须去。”墨娘子坚定道,“陈砚秋明天要去诗会,那是死路一条。我得去拦他。”
“可九爷那边……”
“顾不上了。”墨娘子转身进舱,“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小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为利益出卖良心,为权势不择手段。可墨姐,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陈提举,却偏偏要做“傻子”。
或许,这世道真的需要这样的傻子。
---
子时,江宁城西军营。
这里原本是厢军的驻地,能容纳千人。但自从北伐抽调兵力后,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今夜,营内更是乱作一团——从府衙大牢和城隍庙转移来的犯人,足足两百多人,把营房塞得满满当当。
陈安混在送饭的民夫里,挑着担子进了军营。他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眼睛却飞快地扫视着四周。
营房分东西两区,东区是厢军,西区是关押犯人的地方。中间隔着栅栏,有兵丁把守。
陈安挑着担子往西区走,刚到栅栏前,就被一个兵丁拦住:“干什么的?”
“军爷,小人是来送饭的。”陈安陪着笑脸,“知府大人吩咐,犯人也要吃饭,不能饿着。”
兵丁掀开桶盖看了看,确实是糙米饭和咸菜,挥挥手:“进去吧,快点,送完就出来。”
“是是是。”
陈安挑着担子进去,眼睛扫过一间间营房。里面关的人太多,气味难闻,哭喊声、呻吟声、咒骂声混成一片。他一个个找,终于在最后一间,看见了陈珂。
十岁的孩子,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条破毯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旁边坐着几个同蒙馆的学生,也都是十来岁,吓得瑟瑟发抖。
陈安心中一痛,差点喊出来。
他强忍着,走到栅栏前,压低声音:“小公子……”
陈珂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眼睛亮了亮:“陈……陈叔?”
“是我。”陈安看看四周,兵丁都在远处,这才飞快地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去,“这是药,孙大夫配的,快吃了。”
陈珂接过,却摇头:“陈叔,你……你快走,这里危险……”
“老爷让我来救你。”陈安急道,“子时,军营换防,会有混乱。到时候,你跟着我,咱们趁乱出去。”
“爹呢?”陈珂问。
“老爷他……”陈安眼眶红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小公子,你别问,听我的,子时一到,我就来带你走。”
陈珂却抓住栅栏:“陈叔,你告诉我,爹是不是……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这孩子太聪明,瞒不住。
陈安咬牙:“小公子,老爷是为了江南百姓,为了大宋江山。你……你要体谅他。”
陈珂沉默了。
良久,他点点头:“我明白了。陈叔,你走吧,我自己能行。”
“可是……”
“你告诉爹,”陈珂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我不会给他丢人。我会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陈安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下来。
他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挑着空担子离开。
走出军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营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陈珂,就在那巨兽腹中。
子时,很快就要到了。
而陈砚秋,此刻应该已经去了郑居中的别院。
腊月廿八,即将来临。
这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江南的命运,将在这一夜,走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