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1 / 2)

第85章

近日,京兆府得了一笔朝廷的拨款,用以修缮内堂的团鹤平棋天花。

京兆尹许寿诚惶诚恐接下了这笔修缮金,闲暇时和孙晋、沈香嘀咕:“往年修葺衙门的好事儿,从来不会落在咱们京兆府头上,今年真是奇了。要知道,外诸司衙门日日抱怨,要给公堂里补新漆、固梁枋,上折子和官家要钱,户部嫌多事,没一回批的。咱们这样的都城小衙门,倒取了巧,拿到了钱……我就说前几日送审理好的案卷上刑部衙门,怎么那些眼高于顶的台省官都同我道喜,原是为了这么一桩事。”

府衙忽然多了一笔公费,这是天降横财,谁不舒心呢?体面的官署里坐着,晚衙干吃茶都能发笑。

孙晋一如既往老实巴交,说不出什么恭维人的漂亮话,倒是沈香这个庙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油炸鬼(油条)老练。

闻言,她逢迎了一句:“京兆府毕竟是京城的门面,总得门楣齐整些。黎民百姓遇事儿都先寻上都城京兆府,若门庭老旧,丢的是天家的脸,官家又怎会不上心呢?”

这话听得爽利,许寿捋了捋山羊须胡子,笑道:“还是二娘子明事理啊。”

沈香在京兆府中没有暴露本名,日常出入,脸上也戴着半壁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对外,她说家中行二,衙役与京兆尹便都唤她“二娘子”了。

京兆尹许寿比孙晋老迈,大了八九岁,已经是快要致仕的年纪。

沈香能看出来,他是个难得的油滑人,不算大恶,亦没有大善。

御下手段抠门,破了案子也不知公堂中设宴,款待吏役。但又不属于冷情人,倘若自家县衙的下吏开罪了上峰,他为了保人,能舍下老脸,巴巴的携礼亲自登门道歉,上赶着护崽子。

这么说起来,倒真有点“父爱如山”的隐忍况味。

许寿见府衙里头来了孙晋和沈香两个勤快人,他乐得偷闲,眼下摆摆手,又撒谎说老了头风犯了,要去后院瞌睡一会子,让他们自便办公差。

沈香想起谢老夫人今日要她转送给许寿的礼,她忙拦下人。提了两个油纸包递过去,一个给孙晋,一个给许寿:“这是祖母要晚辈给两位上峰送的吃食,一个是卫州白桃,一个是水鹅梨。夏桃吃了暑气重,许大尹成日里头疼,憋了暑气就不好了,您吃下火的水鹅梨吧,白桃就给孙少尹。”

许寿嘴上道这怎么好意思,手上已经捧来了瓜果打量。

他奸猾地笑了声:“老朽也不和二娘子客气,你这油纸外包着的宝珠纹绸布,可比梨子贵重多了,想来你的家底不薄啊?”

沈香一愣,咦,这厮真是个老人精啊!

她刚要辩驳几句,就见许寿摇头晃脑偷懒去了。

待许寿走了,孙晋战战兢兢地问了沈香一句:“小香,修缮衙门一事,可是你与谢相公提的?”

“没有。”沈香茫然摇摇头,“不过前几日,好似说了一嘴,衙门里头总是落灰,天花壁板不大牢靠。”

几日前,沈香迟迟归府,正好和谢青碰了个正着。

她忙碌一整日,累得手脚发软。

甫一擡头,晚开的梨花树下,清贵的郎君提了一盏琉璃莲花灯,立于石阶上,等她归府。

夜风满袖,吹得谢青一袭宽袖长衫起皱,涟漪层叠,飘然若仙。

沈香心间欢喜,三两步跑了上去。

见状,谢青忙撂下手灯,将她抱了个满怀。郎君笑逐颜开:“小香今日好迟。”

沈香眨眨眼:“出了几桩案子,在帮干爹忙呢。”

“你发髻间怎有砂石和漆片?”郎君忧心忡忡地问了句。

听得这话,沈香急急擡手去摸乌发,果真夹杂了一点尘土,她羞涩地道:“可能是官舍年久失修,天花落了漆。”

“唔……小香受苦了。”

“啊?不辛苦,小事儿!”

……

沈香霎时想起这一桩事,小声嘟囔:“难道这笔钱是夫君的功劳?”

不管了,横竖都是她占便宜,给谢青记一桩大大功德便是了。

还没等沈香入公堂帮孙晋整理案牍,衙役小五上前来报:“孙少尹,二娘子,不好了!石龟村发生了一桩命案,村官做不了主,上报衙门,等着咱们派衙役去看看呢!”

沈香和孙晋对视一眼,她道:“孙少尹,今日劳您一人整理案宗,我跟着小五去看看。”

“好。”孙晋忧心忡忡地招呼人,“把周仵作带上,也好有个人在旁帮衬。”

“是。”沈香领命,风风火火登车,赶往石龟村。

京城乃大宁国都城,城外还围着不少小乡县。怕管辖起来太乱,市井百姓的民生琐事全推给了京兆府来管理,庙堂官吏的要案则由三法司督查。

看着是鸡毛蒜皮的庶民小事,实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总有忙不完的事,俨然一个小朝廷,府衙治理也举步维艰。若是不凑巧,一朝撞上一堆事,光是分门别类都累死个人,更别说得来一日闲暇了。

事儿闹大了,功劳被外诸司的官人们揽了去;事儿太小了,上峰又责怪京兆府无能,区区小事都办不好。

府官们夹紧尾巴做人,光是里外疏通人情就要拽掉一把头发。

故而,来了沈香这么一个能帮着做事的能人,许寿恨不得夹道相迎,又怎会在意她是不是女人家。

况且,她只拿点月俸,还不贪功名利禄呢!

这是什么?!这是京兆府行善积德多年才修到的活菩萨啊!

眼下,活菩萨又为了上峰的政绩忙碌去了。马车骨碌碌,一路驶向石龟村。

到地方,沈香下了车,端稳走进死者的院落。

还没来得及入家宅,就被一名身结五彩锦缎绦子宽大袍衫、手持三重宝莲拂尘的婆子,迎面拦了下来。

她神情肃穆,手端一碗黑狗血,呵斥:“这位小娘子莫要莽撞入内。死去的女子并非被凶徒所杀,而是前世冤亲债主索命,若你非要坏了因果,小心遭到轮回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