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1 / 2)

流水携秋去,冷风卷冬来。

转眼孟循就在江宁府中待了近有两月。自半月前江宁府知府夜访,孟循和高言便着力收集织造太监勾结官商欺压百姓的罪证。这事,要比孟循想得容易了许多,尤其,江宁知府还有意相助。

即便其中,织造太监孙海百般阻挠,但都未起到什么作用。高言对此势在必行,根本不惧孙海。

不出一个月,手上证据收集的差不多,两人就该回京复命了。

孙海自知死到临头,在两人出发回京前,便给自己留了退路,去信前往京城司礼监。却不想,在孟循有意提醒下,高言早早便将此事告知了司礼监的任秉笔。

谁人不知司礼监的任秉笔与汪掌印早已势如水火,只勉力维持着表面祥和。如今任秉笔有不利于汪掌印的证据,他又怎能让这样的证据轻易消弥?

在收到高言飞鸽传书之后,他立刻向皇帝请令,调派了不少东厂锦衣卫身手不凡的人一路护送高言孟循回京。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再无转机。

江宁提督织造太监孙海革职押回京城刑部候审,司礼监掌印治下不严,被皇帝罚了一年俸禄,又停了批红之权,手上大半事务都交于了任秉笔。虽任丘顶着的依旧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头衔,但此事之后,任丘便形同掌印,权力与司礼监正官别无二致。

高言晓得了这消息,直言大快人心。

他虽是一介锦衣卫千户,领了东厂掌刑官一职,被人所瞧不起,说他与宦官为伍,丢了士大夫的风骨。但他也要让人明白,他高言并不是随意一个宦官,随意一个织造太监,就能欺负得起的。

犹记得那日,他与孟循一道前往皇帝批阅奏折的南书房。

那位昔日风光无限的掌印太监与他们两人错身而过。

汪掌印虽一身绯色绣罗蟒袍,眉眼却分外憔悴落寞,哪有平日里,不可一世,趾高气扬的模样。

高言晓得,陛下是念及旧情,才没有惩处汪掌印。可被人这般下了脸面,汪掌印也再难收拾起往日的气度来,见了他和孟循,眉目才变得锐利起来,只匆匆睨了他们一眼,半分都不愿同他们两人说话。

那面上的嫌厌,更是叫人一览无余。

高言不气也不恼,随着孟循一道躬身朝人行礼之后,笑着目送他离开。

只在汪掌印走远之后,高言才慢慢收回目光,瞥向身边与他同行的孟循。

他轻叹一声,佯装无奈的开口道:“这事一来,汪掌印可要恨毒了我们。”

孟循牵着唇,目不斜视地看向面前的南书房,“这是公务,即便掌印恨毒了我们也无可奈何,高大人若觉得不宜与掌印为敌,可私下里去信一封,同掌印言明,想必掌印那样宽宏大量的人,不会同高大人计较。”

他说话时,态度再自然不过,脚步也未曾停下,似乎只是一个宽慰高言的建议罢了。

“那自然不好,”高言果断的拒绝他的提议,“这样一来,我岂不陷掌印于不义,将掌印看作了那等公私不分之徒?”

“倒是我考虑不周。”

“这是哪里的话,孟大人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都不必放在心上。”

前方御前太监来传,两人再不多话,一道进了南书房。

这次江宁府的事,也算是在皇帝的预料之内。外派太监中饱私囊的事也不只出了一回,江宁府的这桩事,是第二次。以至于这次皇帝尤为生气,处罚的也格外严厉。本倒不至于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迁怒于此,但,这毕竟是第二次,有一不可再,潜在者,据锦衣卫千户高要来报,他与孟循督查此案时,还因孙海在江宁府中积怨已深,两人受他牵连,险些受了重伤。

两位可都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又都是出身翰林院的清贵,遭遇这样的祸事,朝中不少官员也因此愤愤不平。

皇帝本着君臣之礼,特着御医给这两位来回奔波的官员请平安脉。原本也就是意思意思,客套一番,却不想这御医还真查出了些事情。

说是高言与孟循自江宁带回的香囊中,看了扰人神思的一味奇香,若是长久使用,说不定会迷乱心智,使人失了清醒,做出些有悖常理之事。

高言听御医一番话,吓了一跳,赶紧将身上的香囊解下扔到一边。

这东西乃是他当初出到江宁时,孙海所赠。当初他也怀疑这物,还请了大夫来查,但当时查过了,确实没什么问题,再加上这香料里面的一味冰魄香,很是难得,高言便收了下来。

这香囊平日里闻着提神醒脑,处理公务时,也要分外清醒些。

高言还不由得感慨,这恶贯满盈的孙海也算是做对了一件事情,却不想,这孙海居然包藏祸心,想要害他失了神智。

御医这类事经历的多了,自是面上没有波澜,他小心提醒道:“这位奇香出自番邦,寻常大夫,未必能够察觉出来。”

高言当下便震怒极了,次日便寻了机会,在刑部衙署外拦住了下衙正要归家的孟循。

孟循今日去了文华殿为八皇子讲课,便与往常不同,穿了身绯色的圆领官袍。也只在这样的时候,他这个堪堪五品的官员,才能得此殊荣。

他身量欣长,神色淡漠,迎着落日余晖,自远处走来。

孟循身侧站着翰林学士郭逊,两人并行,似乎是在说些什么。

郭逊问一句,孟循便答一句,态度谦和顺从。

远处的高言看了,只觉分外诧异。

他以为孟循这样如日中天,未到而立之年便做了五品侍读学士又兼领刑部郎中的人,该是身怀傲骨,骄矜自傲的。却不想,孟循并非这样的人,相反,他从不恃才傲物,对于帮过自己的郭逊,谦卑有礼。恭敬到,让高言看了,都觉得意外。

他以为,那会儿在江宁府,孟循待他那样,是装出来的,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毕竟两人共事前后总共也就两个月,就算是加上路上奔波,也不到三个月。只装三个月,便是他高言也做得出来,又可况这位难得一见的少年状元呢?

日头西斜,看着久了,高言有些晃眼。

他觉得孟循像他曾经见过的一个人。四十多年前,他曾在京城御街,虚虚一瞥那位夸官游街的,少年的探花。

那位年轻的探花郎帽簪银花,意气风发,叫那会儿还是个总角稚童的高言看直了眼。那会儿他便发誓,总有一天,也要如这位少年探花一样,夸官游街,得众人瞻仰。

他那时看过的少年探花,便是如今的内阁首辅,那位将要致仕的太傅徐中礼。

像,确实是像,周身的气度,简直如出一辙。

片刻后,高言回过神来,端起面上的笑,迈步迎上前去。

高言先是朝两人行了礼,随后表明意图。

他有些话想与孟循说。

郭逊虽有些意外,但也能理解,毕竟面前这两人前些时候才一同去过江宁查案,有共事的情谊,有些事情能说到一处,这也不足为奇。

他笑了笑道:“那我这便先走了,高大人下次再会。”

高言朝郭学士拱了拱手,“郭学士慢走。”

孟循同样朝郭逊拱手揖礼,“老师慢走。”

直到郭逊走远,两人才收回目光,高言本欲开口,却不想孟循先他一步。

“高大人有事,不妨边走边说。”

高言稍有意外,犹豫片刻后,欣然同意了孟循的建议,只不过,他下意识朝身侧的孟循凑近了几分。

“今日,御医可有到孟大人府上请脉?”

孟循神色如常,微微颔首,“陛下礼待,御医自然从命。”

“孙海赠予我们的香囊,掺了点乱人心智的奇异香料,听吴御医说,那里头掺的香料出自番邦,寻常大夫根本闻不出来,他害人之心不浅,你我二人……”

“高大人慎言。”

高言怔了会儿,他原以为孟循要提醒他不能随意说话,却不想他依旧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脚下的动作也未曾停下。

甚至,他方才说话的声音也算不上大,温和极了。

不等高言开口,孟循接着说道:“出自番邦,御医也未言明具体出自哪里,要知道,与我朝接壤的,又互通往来的番邦,总共有三个。”

经孟循一提醒,高言倒是冷静了下来。这次确实是他太冲动了,只想到了孙海居心叵测要害他,却又未问清楚具体出自哪里,且那御医与他说了这事后,便借口离去,不愿与他再说什么。

一般来说,说出这位奇香出自番邦,必然会说出具体出自哪里,可御医对此避而不谈,还借故离开,想必,这背后的事也没那样简单。

是他莽撞了,竟不如面前这个还未到而立的青年清醒,思量的不够周全。

枉他浮沉宦海数十载,事情临到自己身上,竟如此稚嫩不堪大用。

思及此,高言不由得眉心紧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