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1)(1 / 2)

祝苡苡将这话说的太过轻巧,像是一件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小事。甚至,她脸上也没露出一分怪异。

相较之下,韩子章的反应则要比祝苡苡明显的多。

刀裁般的墨眉高拧着,面上笼着几分困惑不解,倒是因为这较寻常不大相似的神情,削弱了些他身上的冷冽淡漠,拉低了他那始终端着的高高在上的态度,莫名变的,值得亲近几分了。

片刻后,他将目光重新放在祝苡苡身上,垂眸上下打量着她。

祝苡苡再度开口:“前几日,我和孟循已经和离了,他写了封放妻书给我,从此以后,我们天各一方,两不相干,如此一来,我待在京城也没甚意思,所以,我打算回我的老家徽州,我这么说,韩大人,你可明白了?”

可韩子章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始终凝着眉,“为什么,难道因为前些时候传的风风雨雨的那个贱籍女子?”

他记得几年前,祝苡苡和那个孟循感情还是挺不错的,每每碰面,祝苡苡总把那个孟循挂在嘴边。

那会儿韩子章心中还有些不忿,于身份而言,他是从三品的指挥司使同知,而孟循不过一介五品翰林侍读学士。天子近臣那又如何,还不是一个小小的词官。可祝苡苡这无知妇人,却屡次三番敷衍于他,向是不知道他身份似的。

要不是看在冯缚的面子上,他早便出手惩处了她。

这才多久,不过三年。

竟就不复当初恩爱了?

韩子章更觉得情爱如同镜花水月一般,不过一场虚像,建功立业,保家卫国,才是大好儿郎该做的事情。

不过,真是因为那贱籍女子么?

就因为那来路不明的女子,当让她放弃五品官员夫人的身份么?

就他所知,这两人成婚的时候,孟循还未高中状元,也就是说,祝苡苡算是见证了孟循从一介的举子,走到如今的地位。

和离说的好听,还不就是被休弃成了下堂妇,在寻常人眼里,这二者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前者说起来好听些罢了。

陪了孟循七年,她就当真甘心,做那个被下堂的糟糠之妻?

以往见她那般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怎么遇见这样的大事,反倒如此糊涂,愿意这样善罢甘休。

韩子章眼中的试探更显,他直直的看向祝苡苡,心里揣着诸多猜测,等待着她的答案。

祝苡苡不知道韩子章心中在想什么,但她自觉,他猜的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仍旧坦然回答:“韩大人,鸢娘早就脱籍,现在已是良民,我和离,也怪不到她头上。”

韩子章哂笑,“你倒是看得开,这样的事也丝毫不挂在心上。”

“记不记在心上,又能如何,韩大人若是没什么旁的事,我便先行离开了?”说完她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只是才走出去两步,韩子章便叫住了她。

祝苡苡心里憋着气。

本来回家就不顺利,偏偏还碰上个没来由总爱烦着她的人。可她就一平民百姓,人家又是世子,身上还担着高阶官职。可以说只要她稍不合他心意,动动手指便能把她捏死。

好在祝苡苡清楚,韩子章算不上个蛮不讲理的纨绔。

甚至,他品性还算不错。

只是这回也忒烦人了些。

她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平复了心绪之后,才转过头去,面上又堆起了笑,“韩大人还有何事要与妾身说?”

韩子章也不拐弯抹角,乜了眼一边噤若寒蝉的官差,而后问道:“我刚才见你把路引拿给他核查,他又让你离开,是不是路引出了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祝苡苡也有些烦,她这趟又得调头回皇城找客栈住下,去徽州的时候又得往后推,这怎么让人开心的起来。

“是,韩大人说的不错,我的路引少了京卫处的印章,需得在添上这方印章,才能离开。”

闻言,韩子章顿时了然。

因为前朝逆贼的事情,皇城内外都加强了巡防,这来来往往的城门港口,都多了几道核验关卡,码头这处得再添一京卫处的印章,也是前几日才下的告示。

韩子章牵起唇角,“你可知道我的官职?”

祝苡苡听了只觉得奇怪,好好的他又问自己这个做什么。

韩子章似乎曾经与她说过,但时隔太久,她已经有些记不住了。况且当初韩子章说的时候,她本就没放在心上,也想着两人今后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不必记,只需要知道他品级高,她招惹不起就可以了。

而那会儿,祝苡苡又怎知道,今日还能有这遭。

她只得赔礼道歉,“韩大人恕妾身蠢钝,妾身不记得了。”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把韩子章气得够呛。

心中念了几句看在冯缚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那气才渐渐平息下来。

“将你的路引拿过来。”

祝苡苡疑惑地看着他,并未有所动作。

韩子章声音又沉了几分,“路引拿来。”

祝苡苡虽不明白韩子章为什么要如此,但她也懂得看人眼色,她看得出来,这会儿要是不听他的话,他必然会动怒。

祝苡苡将路引递给他的同时,韩子章撩起腰带上悬挂着的锦囊,而后将自己的印鉴从锦囊中取出,盖在那路引之上。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几分冷意,“京卫指挥使司同知,给我记住了,我不会再说第三次。”

祝苡苡讷讷的接过那路引,心中不由的生出几分飘忽的感觉。

察觉到韩子章锐利的目光,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躬身朝人道谢。

“多谢韩大人,出手相助,妾身不胜感激。”

韩子章嘁了声,“虚伪。”

那声音不算大,祝苡苡清楚的听到了那两个字。

但她这会儿也只当没有听见。

他收了目光,“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孤身一介弱质妇人,要回家,许多事情也得处处小心,徽州府山高水远,你即便坐船,也记得一定要走官道。”

对于韩子章的叮嘱,祝苡苡稍有意外,但他毕竟是好心,祝苡苡又是一阵感谢。

只是她仍旧觉得奇怪,登了船,思前想后,也没探寻出个所以然来。

这位韩大人,为何要对她这样好?

他们不过见面之交,她也没做什么,又怎么引得这位韩大人多次出手相帮,难不成,是因为那位冯世子的缘故?

可他又不是那位冯世子真正喜欢的人,不过长得像罢了。

索性祝苡苡心思豁达,既然想不通,便不想了,反正这京城,若不出意外,她以后也不会再来了,这位韩大人,她今后也再见不着了。

再想到能够顺利出发,踏上回家的路程,祝苡苡霎时转忧为喜。

京城到徽州府,船在这河道上约莫要驶上个十几日的路程,快的话十日左右。但这十几日的路程,他们倒也不是全程都待在船上,驶上个两三天,到了一处港口之后,商船就会稍作停顿休整。

原本黑压压的一整片商船,漂泊了几个港口之后,剩下同行的商船数,不足三只。

正值午时,祝苡苡搭乘的商船到了一处码头,镖队稍作休息,留些人看着船,剩下些人,则去了这处码头,采买东西。

祝苡苡是头一回下船,镖头叮嘱她一个时辰后务必及时赶回,叫她注意些安全。

她自是一一答应。

就如她出发前韩子章对她说的一般,她们一行三个弱质女流,处处得小心提防。

头一日出发,她因为太过开心,所以穿衣打扮并有些不太顾及,格外艳丽靓丽,这样太过招摇,易于引人注意,所以上了船之后,她便将头上的珠饰全部取了下来,又换上了一套朴素的衣服。

但现在想来,这身素雅的衣服也不够普通。

这趟下船,祝苡苡除了买些吃的之外,她还想买几身粗布麻裙,以备不时之需。

镖头是与她说一时辰之内回来就可,但祝苡苡也就待了半个时辰不到。

这是赶回来的时候,她看见镖头似乎在和码头的漕工说些什么,看起来神情极为严肃。

祝苡苡瞧见,也不由得蹙起眉头。

身边与她一起下船的银丹看见祝苡苡发呆,赶忙叫了她一句。

“小姐,我们上船吧。”

祝苡苡这才回过神来,说了声好。

将采买来的东西稍稍收整后,祝苡苡走出后舱,想稍作休息,却不想迎来刚才在外头看见的镖头。

镖头拱手朝祝苡苡行了一礼,“祝小姐,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她心头诧异,朝人笑了笑,“洪镖头但说无妨。”

镖头微微晗首,“我刚才下船的时候,去码头打听了些消息,听码头做事的漕工说,徽州府的码头已经被封了,走水路到不了那儿。”

祝苡苡心下微慌,面上却仍是镇定,“那洪镖头打算怎么办?”

“我们只能在徽州府前一个码头,停船靠岸,接下来改走陆路,走陆路的话,我与祝小姐便不能同路了。”

闻言,祝苡苡不由得低垂眉目,细细思索起来。

就她所知,徽州府前一个码头距离徽州府城约莫也就是两个时辰的车程,若是能寻到脚力快些的马车,兴许还花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片刻后,祝苡苡擡眸轻笑,朝洪镖头行了一礼,“多谢镖头告知,我晓得了。”

洪镖头恩了声,随即转身离去。

祝苡苡一边心底做着打算,一边将这事告诉了忍冬和银丹。

两人虽面色各有异样,心中各有忧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捏紧了了祝苡苡的手。

转眼又过了两天,商船停船靠岸,祝苡苡和洪镖头他们分道扬镳。

她们换上了之前买的粗布麻裙,将头发挽作普通妇人的发髻。因为在船上连日奔波,几人脸色都各有憔悴,乍一眼看过去,确实不怎么引人注目。

码头旁,就有赁马车的地方,只是因为她们动作稍稍慢了些,那些稍微好些的马车都给别人赁走了。

剩下最后一架,连个顶盖都没有。

见祝苡苡面色犹豫,让马车行的人压低了眉,摆了摆手,急声催促,“到底租不租给句话,你要是不租,就别挡了我做生意,还有的是人要租。”

听见他的话,银丹气得柳眉倒竖,当即便要呵斥他,只不过被身边的忍冬拉着。

忍冬小声提醒她,“这不是在徽州府,你脾气收敛些。”

银丹这才偃旗息鼓,不再追究。

祝苡苡思虑了片刻后,最后还是赁下了这辆无盖的马车。

倒也不是她脾气好忍气吞声,确实就和这马车行的人说的一样,从这个码头停船靠岸的船有不少,周围的车一辆辆减少,再拖下去,她们几个人就得背着这些箱子去城里面找马车。

见祝苡苡爽快的给了钱,之前摆出臭脸的那人顿时换了副笑脸,帮忙搬着行李上车,驾车走了。

在城里的时候还好,出了城,走起山路,这路上就颠簸了不少,似乎是前些时候才下过雨,松软的泥土十分泥泞,走两步就得颠一下。

赶了近一个时辰的车,走到山林间,天色突然黑的厉害,阴云密布,似有下雨的迹象。

林间山风呼啸,竹林树叶,簌簌作响,奇异的风声,在这空旷的山路中飘荡,显得尤为摄人。

不说祝苡苡她们,就连着驾车的人也不免得有些慌忙。

“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又要下雨……”他嘴里低声道着,似乎不断开口说话,能减少他心底的慌乱似的。

银丹嫌他烦,“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车夫侧过头来,“你这小娘子也忒不讲道理了些,还话都不让人说了?”

“天这么黑又阴风阵阵的,你吵着我心里烦!”

忍冬赶忙拉着银丹,“好了好了,算了。”

车夫哼笑一声,“吵着你心里烦,我还心里烦呢,就挣你这么几个钱,还得陪着笑脸不成,天这么黑马上就要下雨了,你信不信我就把你们几个扔在这?”

他听说,这条路偶尔会出现山贼,才将租车的价钱提了几倍,却没想到这条路还是这么可怕。

要不下次,再将这价钱提一些好了。

他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还要摆出一副祝苡苡她们占了自己莫大便宜的模样。

银丹听了他的话,不由得瞪大了眼,心底也有些后怕,那威胁似的话不像是作假。

祝苡苡原本是不想同这势力刻薄的车夫计较,可他几次三番出言不逊,祝苡苡便实在惹不了。

她沉了脸,嘁了声,“你要想这么做也可以试试看,到底是谁把谁扔下,我们是三个人,平时在村里做的也都是些体力活,就你这瘦弱的模样,也不晓得经得起多少折腾。”

祝苡苡的话到真叫那车夫有些害怕,他个子生得不大,要只是一个村妇,他还奈何得了,可她们这三个人……

双拳也难敌四手啊……

想到这里,他赶忙又赔起笑脸。

“我就开玩笑的嘛,你这小娘子怎么还认真起来了。”

他呵呵的笑着,祝苡苡却还是板着脸,未同他玩笑。

“你只管驾车就好了,到了徽州府城,我自然会把剩下的车钱给你。”

车夫小心地打量着祝苡苡的脸色,见他不管怎么笑,她都还是那般冷着张脸,没办法,只得收回了目光。

却不想这才片刻走神的功夫,竟险些撞上了前面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他赶紧勒紧了缰绳。

祝苡苡她们猝不及防,都朝前趔趄了一下,撞到了马车车板上。

祝苡苡头磕着木板,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看见祝苡苡磕到,银丹气急了,不由得斥到,“你这人怎么回事,车都不会驾了?”

车夫这会儿也不敢硬气了,手颤颤抖抖的指着前面,“好像有个人。”

祝苡苡眯着眼朝前看了看,确实像是有个人躺在路边。

她朝车夫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车夫苦着脸,似乎有些不敢。

银丹轻哼一声,“你个大男人,难道还怕一个躺在路边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见那车夫还在犹豫,沉默了许久的忍冬开口:“我和你一起去看。”

说罢,忍冬跳下了车,那车夫也下了车,将马车牵了过去。

离着约莫有一尺,车夫仔细的打量了起来,躺在路边的人。

一身猎户打扮,蓬头垢面,头发半遮着脸看不清模样。站着这么远,身上还隐隐能闻到血腥味,这让车夫不忍的皱起了眉头。

车夫侧过头去,朝着祝苡苡开口:“应该是这村落附近的猎户,说不定是上山打猎时受了伤,从这崖上跌下来。”

临了他还补了句,“看着挺可怜的。”

祝苡苡颇不理解的睨了他一眼,“有什么可怜的。”

尤其是这话,从这势利刻薄的车夫嘴里说出来。

那车夫叹了一声气,缓缓开口:“这附近的几个村落都穷得叮当响,大多年轻的都当壮丁去应征了,剩下一些,也没什么谋生的手段,只能靠山吃山来着,来着荒山野岭打猎,今天活得好好的,说不定转眼明天就死了。”

“就比如眼前这个,估计半夜就得给野兽叼走,死无全尸也是正常的。”

他话里带了几分哀戚,聊了几句就勾勒出了几座贫穷困苦的山庄村落。

祝苡苡虽没什么感触,可她身边跟着的忍冬银丹却难得流出了几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