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怎么样?"李建国头也不回地问,语气刻意平淡。
明远走过去,接过父亲手中的锅铲:"成了。下周一上班。"顿了顿,又轻声说,"陈志远老板认识您,说您是八十年代的工艺美术新星。"
父亲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陈年旧事了...他怎么还记得。"
"爸,为什么您后来不参展了?"明远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作响,李建国盯着翻滚的酱汁,许久才开口:"你哥走后...没心思了。"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明远握紧锅铲,突然明白了许多——父亲的严厉,对自己安全的过度担忧,以及那些被深藏的才华,都源于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陈总很欣赏您的燕尾榫设计。"明远转移话题,"说能用在我们的新系列里。"
李建国哼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就知道花哨。"
但明远看得出,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周一早晨,明远穿上熨烫平整的衬衫——是父亲昨晚悄悄帮他熨的。早餐桌上摆着他最爱吃的葱油饼,小雨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李建国则默不作声地喝粥,偶尔给孙女夹一筷子咸菜。
这样的早晨平凡得近乎奢侈。一个月前,明远还挤在深圳早高峰的地铁里,啃着便利店买的冷饭团。现在,他有了新的开始。
素木设计的办公室位于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四合院里,传统与现代在这里奇妙融合。明远的入职手续很快办完,陈志远亲自带他参观了样品间。
"这个系列卖得最好。"陈志远指着一组简约的桌椅,"但缺乏特色,容易被模仿。我希望你能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
明远抚摸着桌面的纹路,突然有了灵感:"如果用我父亲那种隐藏式榫卯,不仅结构更牢固,还能在细节处体现工艺美..."
陈志远眼睛一亮:"就这么干!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
接下来的两周,明远白天在公司忙碌,晚上回家与父亲讨论设计。令他惊讶的是,李建国对这个"合作项目"表现出超乎预期的热情,甚至翻出了尘封多年的设计笔记。
"这种弧形榫头更符合人体工学。"父亲在餐桌上摊开一张泛黄的图纸,上面是精美的梳妆台设计,"但费工时,现在没人愿意做了。"
明远如获至宝:"正是我们要的差异化!消费者愿意为真正的工艺买单。"
李建国摇摇头,却掩饰不住眼中的欣慰:"你们这些年轻人...净搞些虚的。"
但第二天早上,明远在餐桌上发现了一张重新绘制的图纸——父亲熬夜改良了那个弧形榫头,使其更适合批量生产。
随着项目推进,明远发现自己在公司的地位悄然提升。陈志远经常邀请他参加高层会议,同事们也开始称呼他为"李总监"而非简单的"明远"。这种认可让他既兴奋又忐忑——他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信任。
一个雨天的傍晚,明远加班到很晚。当他冒雨跑进小区时,远远看见自家窗口温暖的灯光。推开门,小雨已经睡了,父亲还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淋湿了吧?"李建国指了指汤碗,"喝了,别感冒。"
明远捧着碗,热气模糊了视线。这种被等待、被关心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爸,项目进展很顺利。"他主动汇报,"陈总说下个月带我去广州参展。"
李建国点点头:"好好干。"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明远感到一种久违的父辈认可。
然而,好景不长。周五的例行复查中,医生发现了令人担忧的情况。
"支架位置有些狭窄。"戴着眼镜的心脏专家指着CT图像说,"可能需要再次手术。"
明远的心沉了下去:"严重吗?"
"暂时还稳定,但需要密切观察。"医生转向李建国,"您最近是不是太劳累了?"
李建国板着脸不说话。明远突然想起父亲这几晚熬夜画图纸的情景,内疚如潮水般涌来。
回家的出租车上,父子俩沉默不语。明远偷瞄父亲紧绷的侧脸,不知如何开口。最终是李建国打破了沉默:"别这副表情,死不了。"
"爸,项目的事您别操心了..."
"胡说!"李建国厉声打断,"答应的事就要做完!"
明远知道拗不过父亲,只好妥协:"那您答应我,每天工作不超过两小时,按时吃药休息。"
李建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周末,明远取消了所有安排,专心陪父亲休息。小雨似乎感知到了紧张气氛,变得格外乖巧,甚至主动给爷爷捶背。周日下午,门铃意外响起——是陈志远,手里还拎着水果礼盒。
"听说李老师身体不适,特地来看看。"陈志远的到来让李建国明显惊讶。
两位老人很快聊起了八十年代的工艺美术圈,明远这才知道陈志远当年还是父亲的小粉丝。看着父亲逐渐放松的表情,明远对老板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李老师,您别担心项目。"临走时,陈志远诚恳地说,"身体要紧。我母亲去年心脏手术,我深有体会。"
李建国却出人意料地摇摇头:"答应的事,我会做完。"他拿出一卷图纸递给陈志远,"这是改良后的全套设计...明远知道的。"
明远这才发现父亲瞒着他已经完成了所有设计。图纸上的笔触一丝不苟,每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显然是花了大量心血。
送走陈志远后,明远在阳台上找到父亲。李建国正望着远处的夕阳,佝偻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爸,谢谢您。"明远站到父亲身边,轻声说。
李建国没有回应,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周一早晨,明远正准备去上班,父亲突然叫住他:"我跟你陈总说好了,以后周三你可以在家工作。"看到明远惊讶的表情,他补充道,"不是为你...我复查需要人陪。"
明远知道这是父亲别扭的关心方式,心头一暖:"好,谢谢爸。"
就这样,李家三代人逐渐找到了新的生活节奏。明远平衡着工作与照顾父亲的责任;李建国一边休养一边远程指导项目;小雨则成了家里的开心果,用稚嫩的方式照顾着爷爷的情绪。
某个周末的清晨,明远被客厅的动静吵醒。他揉着眼睛走出去,看见父亲和小雨头碰头地坐在茶几旁,面前摆着那个未完成的小木马。
"爷爷,这样对吗?"小雨握着微型刻刀,小心翼翼地雕着木马的鬃毛。
李建国扶着她的手:"力道要匀...对,就这样。"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明远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兄长未完成的木马,在二十年后由他的女儿继续完成。生命的循环,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圆满。
明远悄悄退回房间,拿起床头的相框——那是他从乡下老屋带回来的全家福。照片中的少年李明阳笑容灿烂,仿佛在为这一刻的团聚而欢喜。
"哥,你看到了吗?"明远轻声说,"爸很好,小雨也很好...我们都很好。"
窗外,初夏的风轻轻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远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