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2 / 2)

不问了,就当是她白占了便宜。

姜萝又等了片刻,这才揭开了衣服。宽大的斗篷明显不是她的身量,姜萝恍恍惚惚想起,是苏流风解开了自己的衣。

那他被雪淋了满脊,不冷吗?

她喊了小桃,命她给苏流风送一碗姜汤暖暖身体。

苏流风对她好,所以她要投桃报李。

没多久,赵嬷嬷进了内室。

她的衣着很朴素,不再为了公主府的体面,穿那些纤薄的、张扬的大衣裳。当姜萝看到穿着加兔毛比甲与袄裙的赵嬷嬷,心里很欣慰。她时常害怕嬷嬷年迈,穿少了会受冻,幸好她如今不必再顾虑这些了。

只是,想到赵嬷嬷要离开,姜萝心里难免生起了别扭与落寞。她的亲人要一个个离开了。

姜萝噘嘴,使了点小性子。待赵嬷嬷走近,她半跪在床围子里,抱住了老人家的腰:“嬷嬷……”

赵嬷嬷被小姑娘抱了满怀,心里温柔得一塌糊涂,她忍不住抚了抚姜萝的乌发,一点又一点顺着她的脊背。

她回答:“殿下,老奴在这里。”

“嬷嬷,你的箱笼收拾好了吗?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吗?外边可冷了,棉鞋、厚衣裳都要备上。还有……”

姜萝像是想到了什么,松开老者,跳下了地,赵嬷嬷见她赤足跑,捡起棉靴,跟在后面追。

姜萝从衣橱里翻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有一叠银票还有一小袋金锞子,拿完这些,她又从梳妆盒里取出一条打了金色长命锁的手链。

几样宝贝一并送到赵嬷嬷手上,姜萝擡起笑脸:“嬷嬷,这些年,得您太多照顾啦,请不要推辞。”

对于赵嬷嬷来说,姜萝和她在一起不过两三年,但对于姜萝来说,已经有两辈子那么久了。

她不能再独占赵嬷嬷了,该让老人家过点快乐的日子了。

赵嬷嬷看到姜萝尽心筹谋的一切,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流露伤感。

她想说“使不得”,但推脱来推脱去,又显得生分。

赵嬷嬷不想和姜萝两清,她希望和这位宽厚可人的殿下,有那么一丁点牵扯。

赵嬷嬷收下了钱财,给姜萝跪下,磕了个头。

姜萝受了她的礼,又把赵嬷嬷搀起来:“嬷嬷,您晚上陪我一起睡,好吗?”

“奴婢怎敢……”

“求您了。”

“唉,那奴婢僭越了。”赵嬷嬷没有再推拒,她希望事事都能如姜萝的愿。

姜萝欢喜地拉赵嬷嬷一块儿上榻。

她取了暖手炉为赵嬷嬷暖膝骨,还和她一起剥蜜桔、喝热茶。

赵嬷嬷哄着姜萝,对她说:“殿下,您一定要过得很好,您会长命百岁。”

“是,嬷嬷在外也要注意身体,我会一直惦念您。”

今晚,姜萝难得高兴,她恋恋不舍地挨着赵嬷嬷,一如上一世那样。

姜萝送的那碗姜汤到底还是送到了苏流风手上。

苏流风推开窗,任雪絮飞进屋里。一星一点的白雪落在姜汤上,不消片刻就融化进热腾腾的汤里。

从厢房的窗台,能看到姜萝屋里亮着的灯。

有赵嬷嬷陪伴,她今晚一定很开心。

苏流风知道姜萝待亲人都很好,也很恋旧。他饮了一口姜汤,暖了五脏六腑,眉眼微微下垂,不免又想到小姑娘娇俏可人的脸。

再后来,是姜萝柔软水润的唇。

苏流风还记得方才那一吻的触觉,浅尝辄止,不敢深入。他的呼吸都屏住了,手指也在颤抖。

那个时候,他很想看姜萝,却不敢看。

他知道,月夜下的女孩有多美。

他怕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端方君子,被姜萝这一吻乱了心智,从而犯下弥天大罪。

但他好像已经做错了。

苏流风看似克己复礼,实则也在狡诈地纵容。

他并不温柔,他只是不想拒绝。

也可能是苏流风卑鄙,故意用温柔的态度,诱惑姜萝一步步走向他。

他在坐享其成吗?听起来真像一个小人。

苏流风贪恋的事情好多,他其实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可是,一旦想到往后的日子里只有无边的黑暗,不会再有姜萝,他觉得难以承受。

明明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啊。

苏留言一怔,又想起更远一点的事。

姜萝问他,站在廊庑底下有多久的时候,他撒了谎。

其实自打陆观潮来府上做客,他听到消息便过去了。

只是,苏流风行到半路,忽然记起自己必死的结局。他想给姜萝更多的选择,所以留在暗处静静地看。这样的事,苏流风做起来娴熟无比,他仿佛一直都是待在暗处的第三个人。

他眼睁睁看着陆观潮把身家性命作为把柄交到姜萝手上,又承受姜萝刺来的那一刀。

恩怨两消。

苏流风忽然开始审视这个郎君,以兄长的目光,为姜萝择婿。

他想,如果姜萝真的没的选,有手段狠厉的陆观潮在旁边庇护,或许她的路也会好走很多。

只要等到皇帝驾崩、柔贵妃他们胜利、天下一定,那姜萝便能高枕无忧。

到时候,即便没有苏流风陪伴,她也能过上很好的一生。他只是姜萝无助时候的藉慰,妹妹其实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苏流风释怀的同时,又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

要是能多活几年就好了,他想多陪姜萝一段时间。

不想姜萝难过,苏流风也不愿姜萝……爱上他。

所以今晚的吻,他不能回应。即便欢喜,也不能表露出来。

苏流风注定会教姜萝失望。

苏流风放下碗,他澎湃的心绪,又逐渐恢复平静。

在他死之前,他想为姜萝铺一条更好的路。

这样,他走得放心,也不会再有遗憾。

第二天,大理寺休沐。

苏流风陪姜萝送了赵嬷嬷一程,他们为了掩饰身份,没有乘坐公主府的马车,而是轻车简从出府。

姜萝和赵嬷嬷说最后的体己话时,苏流风和陆观潮尴尬地碰上了面。

陆观潮看苏流风不顺眼,总觉得他笑面虎一样欺骗姜萝,可他明白,如今这位是姜萝真正的丈夫,他没有动他的资格。

他不想再被姜萝讨厌了。

陆观潮错开那一双桃花眼,有意避战,苏流风却拦住了他的去路:“陆大人。”

陆观潮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死紧,强行按捺住杀心,皮笑肉不笑,反问:“苏大人,有何指教?”

苏流风那一双凤眼平静无波,他看了陆观潮许久,仿佛在审视他。

陆观潮以为他在宣誓主权,讽刺:“若你真为阿萝着想就不该针对我,如今她的处境艰难,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

“我知道。”苏流风温和地道,“阿萝是个好孩子。”

“不必你说……你是故意在我面前说些恩爱的话,你想刺激我,让我知难而退吗?”

“陆观潮。”苏流风淡淡喊了一声。

“什么?”

“你会待阿萝好吗?”

陆观潮不明白苏流风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只皱眉,说:“上一世,我为了家人,伤了阿萝。我知道我对不住她,所以今生,我愿意一切以她为先,站在她这一边。”

“嗯。”苏流风听了陆观潮的话,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离去。

留下陆观潮傻眼了,他弄不明白苏流风的心思,只觉得这厮卑鄙无耻,还爱装高深莫测。

夜里,姜萝回了公主府。

马车停在府外,她下意识朝帘子外伸手,却没有人来接。这时,姜萝才想起来,赵嬷嬷已经离开了。

苏流风顺势接过姜萝的手,牵她下了车。

姜萝感受到苏流风的贴心,在月色的映照下,朝他微微一笑:“夫君,你我真是心有灵犀。”

苏流风:“伺候殿下这么久,这点眼力见儿还是要有的。”

两人相伴回了寝房,姜萝没有急着沐浴更衣,而是和苏流风聊起姜敏的事:“夫君,二姐逼走了赵嬷嬷,害我身边人散尽,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苏流风问:“阿萝是想对大皇子一党出手?”

“是。”

苏流风鲜少和姜萝谈论政事,今日他要为她多做谋算,只能把想法都说给她听:“眼下,陛下身子骨恢复,正在彻查李家的过错,都察院有皇帝的授意,早早备好了弹劾李家将的折子,单论李将军多年前为了应战,没有事先讨陛下的旨意,私自在边关募兵、囤粮,迎击鲜卑人一事,就够他们喝一壶。”

姜萝当然能懂苏流风话里的关窍。

皇帝忍了多年,终于等到国泰民安,可秋后算账。

为了防止将军们拥兵自重,一般大月国朝廷都是实行府兵制,军士由藩镇卫所操练,能领多少人打战,都要经过皇帝的圣旨。

哪里如李家将军这般,地方军情紧急,便越过皇权,私下招募民间的壮丁充军应敌。

虽说是为了守卫大月疆土,但每一个将军都用这种借口临时招募私兵,用朝堂发的军饷养自己的兵,长久以后,皇帝的军权就废了。

难怪皇帝对李家起了杀心,便是姜萝当权,她也会对李家人心怀忌惮,信赖一旦出现裂缝,永远不可能修复得好,即便他们事出有因。

为今之计,只能把李家赶尽杀绝。

废了皇后还不够,李氏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一节节拆开,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姜萝懂了:“您的意思是,天子多疑,父皇不信李家,而大皇兄姜涛身上流的是李家的血脉。我们若想伤姜敏一党,可以借李家生事,让父皇以为李家和姜涛还有联系,连带着让他提防自己儿子?毕竟动李家,也等同于释姜涛能掌控的兵权。”

苏流风含笑,夸赞姜萝:“不错,阿萝果然聪慧。”

“可是,我们能想到的事,姜涛会想不到吗?”

聪明人一定会离李家远远的,以免引火烧身。

“一个是阴晴不定的皇帝,一个是只能倚仗自己的母族世家,对于姜涛而言,会保哪个?”

姜萝眼前一亮:“是了,君心难测。皇后的死,也有父皇的手笔,我们能猜到的事,姜涛怎么会猜不到?他不可能依赖父亲的亲情。与其去拿捏皇帝虚无缥缈的宠爱,不如好好掌着实用的军权。他舍不得放弃李家。”

苏流风颔首:“而这一份舍不得,终将成为刺向他咽喉的刃。”

只要姜涛敢保李家,他就失了帝心。

姜萝等着他自寻死路的那一日。

她笑眯眯地说:“既如此,我会帮帮他的,谁让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兄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