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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大社会的本质是关系导向的,每到关键节日,特别是对特殊群体如老人、妇女、儿童,出于集体主义的考虑,整个社会从庙堂到民间都会动员起来。
就像2013年的这个普通的六一,各级领导们都积极参与,政务院在提近来饱受重视的奶粉安全,民政部门第一次提到了日趋严重的留守儿童问题,地方官员最普遍的做法是到当地的少年宫或学校参加纪念活动。这几天,全国几乎所有的幼儿园都会自己或者和县市区的幼儿园一起组织活动,这种阵势和东大每到九月出现的外媒惊呼的「军事大动员」,也即学校军训一样,在全世界都是独一份的。
因为我们的儿童是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孩子们的成长直接关系到政权的延续和民族的复兴,不可不慎,庙堂也一直在引导全社会形成「把最宝贵的资源留给儿童」的价值观导向。
北海幼儿园这样的京城头部园当然也不例外,甚至摆出了更大的阵势,也即此前供职于机关的江月琴园长搞出的小、中、大三个年级的特色互动与快乐节活动,还邀请了众多领导观礼、参与。
上午9点左右,这些领导们已经先后到场了,级别之高,不但在国内、应当说在京城都是第一梯队的。有对口的上级领导,如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的陈司,以及市教委分管学前教育的主要人员;
有重要性很高的社会性领导,如全国妇联家庭和儿童工作部的张主任、以及关心下一代办公室的同志们;
当然更少不了西城当地的老父母,在这座被装点成为儿童节欢乐海洋的昔日皇家蚕坛中,正接受孩子们敬献的花朵,亲切地和大家合影留念。
凡此种种,在媒体里都是能大书特书的存在,但都没有引起今天在场的家长和教职员的好奇。叫现场已经看得习惯了的小一班配班老师王敏想来,一是由于江月琴此前在西城老干部局做人事科科长的原因;
二来也是园里的孩子们家庭背景都太深厚,她已经看到有些领导在参观过程中,主动来和穿著行政夹克的领导们握手寒暄了。
出于人性化考虑,讲话和活动仪式的地点选在了装有中央空调的室内礼堂,避免了五月底京城可能袭来的暑气。
但是当大部分领导在兼具苏式风格与现代功能的大礼堂内坐定,活动准备开始之际,王敏还是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第一个疑惑,是刚刚急急忙忙地电话通知自己帮著带孩子们入场的李文茜去哪了?
自己只是个配班老师,是副手,她这个逐渐得到江月琴器重和认可、叫自己彻底失去进步空间的主班老师,在今天这种重要场合去哪里了?
今天这样的活动虽然是给孩子们安排的,但考核的压力是担在教职工头上的。
来访的领导们、采访的记者们不会因为哪个孩子唱歌跑调或者跳舞反应慢了一拍而问责,这些都是童真童趣;
但一定会因为活动组织不力对江月琴园长等组织者颇有微词。
因此李文茜这样的角色身上的担子很重,她这种时候脱岗?
王敏的第二个疑惑更夸张了,江月琴又去哪了?
领导们陆续在主席台就坐了,主持人在后台准备停当要上场了,一会儿就是领导讲话、致辞然后孩子们的文艺汇演开始了,你园长现在还不到场?
「园长,情况就是这样,刘女士现在正在后台和准备表演的铁蛋、呦呦在一起,我估计很快就要被认出来了。」
王敏所疑惑的两个人,正在苏式礼堂外的墙根「窃窃私语」。
从发愣的表情和僵硬的肢体动作来看,显然老园长江月琴受到了某种感官和情绪上的强烈冲击。什么?
那个舔遍酸奶盖无敌手、已经发展到以小班小屁孩的身份去搂搂抱抱大班大学姐、课外活动一脚皮球踢飞到隔壁北海公园里头、被园区内各大树木列为禁止靠近对象,也被幼儿园所有老师们津津乐道的调皮鬼铁蛋的妈妈是……
刘伊妃?
那他和双胞胎姐姐路呦呦的爸爸岂不是那位?
在东大,有钱其实在这帮体制内的老北平心里不算什么特别重的砝码,但钱多到一定程度,又各种桂冠、头衔、社会职务加身的,就比较唬人了。
起码刚刚江月琴是用路先生来称呼双胞胎爸爸的,因为他头衔太多,实在不知道叫什么好,还是先生显得得体规范些。
华人首富,北奥总导演,问界总裁,泛亚电影学院院长,北影节主席,北电和南加大等校荣誉教授,立法委员会高级顾问等等……
看起来除了最后一个带有半官方性质的,其余都是民商事职务,但在老机关、老人事江月琴眼里,果真如此吗?
要这么认为,那就大错而错了。
当年的北奥是什么地位,除了刘领导外,他作为总导演是向谁汇报工作?
北影节是取代金马、金像成为华语电影扛鼎大奖的文化标志,代表整个京城和文化庙堂的意志,他又是在贯彻和配合谁的工作?
他是凭借什么以民营企业的背景,反封杀某个弹丸之地,把文化糟粕和有毒艺人彻底排除出大众视野?包括去年的东方之珠一事里,这位华人首富扮演的角色。
诸如此类不等的所有,就连北平的计程车师傅都能驾轻就熟、抽丝剥茧地说出一二,江月琴更是门清。也就是路老板今天不在,不然现在礼堂台上安坐的西城老父母一准儿起身相迎,在江月琴已经熟稔掌握的孩子家长们的背景中,也许只有寥寥那几位够搭得上话了。
但他老婆来了啊!
这就比较难办了,该怎么安排呢?况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才从李文茜的口中得知。
没别的,她江月琴也怕得罪人啊!
在东大,无论是吃饭还是开会,排座次都是头等要紧的大事,是一门融合了权力谱系、人际关系和场面平衡的隐性艺术,一不注意就可能「摆错菩萨拜错庙」,轻则令人心中不悦、暗结芥蒂,重则可能被解读为某种态度或信号,影响后续合作甚至个人前程。
所谓的「各安其位」,谁该坐主位、谁居左、谁居右,谁该挨著谁以便交谈,谁又该适当隔开以避免尴尬,都必须严格按照职务高低、资历深浅、亲疏远近乃至当天场合的主次性质来精密计算。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一种秩序和规则的无声宣示与确认。
临时插入一位像刘伊妃这样身份特殊、分量不明却又极重的变量,无异于在已经精心运算好的数学公式里,突然丢进一个无法忽略的未知数X,让拿著笔的江月琴瞬间头皮发麻。
「小李,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李文茜苦笑,「江园,我觉得您还是别多想,人家一家人都很低调的,不让我讲就是因为怕影响园方的活动。」
她指了指似乎已经哄闹起来的后台,「这要不是眼看她的身份暴露了,我还不敢跟您说呢。」「刘女士的意思就是她今天就是个普通家长,园里就当不知道她来,至于后面新闻怎么发酵,大家都知道了路宽、刘伊妃的孩子在北海念书什么的,顺其自然就行。」
「您看呢?」
「不行,绝对不行!」江月琴看著李文茜的表情几乎能被解读出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刘女士是国际知名的艺术家,在国际舞台为国争光,平时又热心公益,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公众人物。她们一家能把孩子放在我们园,是对我们办学质量最大的信任!我们怎么能当不知道?」
这话说得漂亮,也冠冕堂皇,但解决不了核心问题。
她盯著李文茜,「她有没有什么社会性职务呢?半官方的之类的?」
后者立马想到了月余之前北平文联的公告,不过她是从自己家里那个资深的天仙妈妈粉口中得知的(715章)。
「她现在好像是北平文联的副主席,这个能……」
「能啊!太能了!」江月琴简直喜出望外,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李文茜,这可真是自己的爱将啊首富孩子在你班上,现在又把刘伊妃给带回来了,还是能公开那种,更别提现在给了自己这个绝佳的建议。
江月琴按理说对这些消息是有认知的,但一来她确实年纪有些大了,平日里不大上网,更不关注娱乐新闻和信息,她的信息网络高度集中在教育行政系统内,对教育部门、市教委的人事变动、政策风向如数家珍,因为这与她的工作考核、资源获取直接相关。
但文联属于宣传文化系统,与幼儿园的日常运行、评估关联度极低,若非特意关注,相关信息很难进入她的核心信息圈。
另一个,在公众和江月琴这代人的集体认知中,刘伊妃最鲜明、最稳固的标签是国际影后、天仙。这个标签的光环过于强大,几乎遮蔽了她其他的社会身份。
正如公众提到她丈夫路宽,第一反应是导演和华人首富一样,提到刘伊妃,第一反应也必然是明星而非另一个体质内身份。
江月琴当机立断,思路立马就续上了,「既然是市文联的领导,又是主管文艺的,那今天咱们这儿童节文艺活动,请主管单位的领导莅临指导、给孩子们讲几句鼓励的话,不就名正言顺了么?」「更何况她自己的孩子也在台上表演呢?一定要安排好合照!」
她语速极快地开始部署,「这样,小李,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办公室,用红纸列印一个席卡,就写刘伊妃副主席,字打大点,清楚点。然后直接拿到礼堂后台来,悄悄给我,别声张。」
江月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做的事要比今天的活动还重要,「我去跟李叔记他们知会一声。」李文茜无奈地往办公室走,路上第一时间给刘伊妃打了电话汇报情况。
「喂?茜茜姐,是我。」
听筒中传来后台的躁动声,伴随著大人和孩子们压制的笑声和隐隐约约的签名、合照之类的请求,李文茜知道这是已经暴露了。
当然,这也是昨天在家里吃饭时大家都能预想到的情况。
如她自己所说,一切顺其自然吧。
「文茜,你说。」
「那个……江园知道你来了,一定要给你在台上安排位置来著,我现在正去打席卡。」
「无所谓。」刘伊妃似乎是对正在化妆的双胞胎叮嘱了一句什么,拿著电话走远了些,「你别有压力,没关系,安排也好啊,待会儿我在台下坐第一排,正好看铁蛋和呦呦清楚些,能拍视频给家里人看。」刘晓丽等人今天也也来了,这会儿应该正坐在家长区。
既然都要暴露了,索性一家人共同来见证两小只的第一次登台,也无须再遮遮掩掩了。
与此同时,江月琴不顾风度地一路小跑去了大礼堂,台下安抚著没有表演任务的小朋友的王敏,很快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胖胖的机关老人事科干部,正微躬著身,脸上堆著恭敬又带著几分神秘急切的微笑,快步穿梭于嘉宾席前排。
她先是凑到教育部基础教育司陈司耳边低语了几句,又转向全国妇联和下一代办公室的老同志们,然后是西城的李叔记……
动作略显匆忙,但礼仪周到。
台下王敏的目光紧紧跟随著园长。
她敏锐地察觉到,每一位被江月琴耳语过的领导,最初都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惊讶、恍然乃至一丝玩味的微妙表情。
有人下意识地挑高了眉毛,有人不动声色地轻轻「哦」了一声,还有人目光立刻扫向后台方向,仿佛想穿透幕布看清什么。
不对啊……
王敏心里直打鼓,领导们怎么个个都面带惊异?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北海幼儿园这样的地方,又能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幼儿园就在北海公园里头,距离天安门和那些核心地带多么近,附近的警力、巡逻都是最高规格的,安保固若金汤,能有什么在六一这一天,让这些见惯大风大浪的领导们齐齐露出这种神色?
在王敏看不到、听不到的台上,那方被鲜花和标语围绕的小小空间里,几名领导面面相觑,也迅速回过味来。
江月琴的汇报言简意赅:
「……情况就是这样,刘伊妃女士,也就是路呦呦、路平小朋友的母亲,今天以家长身份来了。她同时是市文联新上任的副主席,各位领导,大家看?」
刘伊妃是演员不假,身上的文联副主席职务也是名义上的副局级,但这些头衔本身,其实还不足以让台上这几位真正动容。
关键她老公是那位啊!
旁的不说,面色看似肃然、实则心中念头飞转的李叔记,多多少少是知道自己那位老领导老刘和路宽之间紧密的工作关系与私交的。
「江园长考虑得很周到,做得对。」
他环视左右,仿佛在征询意见,实则已然定调,「今天我们台上有教育部门的领导,有妇联关心下一代的老大姐,有咱们地方上的同志……但是,有没有孩子家长的代表呢?我看是没有的。」
这位相对的年轻领导又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理由找得无懈可击:「今天是儿童节,也是全天下父母的节日。孩子们表演,最希望得到谁的鼓励?当然是爸爸妈妈。」
「我看,台上安排一位优秀的家长代表,很有必要,而且是刘伊妃女士这么德艺双馨、在国际上为国争光的杰出代表。这既能体现我们家园共育的理念,也是对优秀家庭文化的倡导。」
他目光落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那里原本是留给仪式后可能上台的儿童代表献花的空间,并不固定。「我看……要不就在我旁边加个座?方便交流,也显得亲切。」
李书记是东道主,级别如此,本应居中。
他主动提出让刘伊妃坐自己身侧,意味著原本坐在他右手边的教育部陈司和左手边的全国妇联张主任,可能需要有一人稍微向后挪一个位置,或者整体调整。
江月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两位「可能被挪动」的领导,生怕这两位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安排不好,这就是她这个园长得罪人了;
但不安排,更是有可能在无形中得罪了那位分量更重的首富。
孰轻孰重,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是接下来的发展让江月琴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陈司长闻言立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已然换上从容的微笑:「这个提议好!家长代表,这个角度新颖,有意义。我这边宽敞,加个座位完全没问题。」
张主任是一位短发女性,更是笑容温婉,接话接得滴水不漏:「是啊,我们妇联一直倡导发挥优秀女性、优秀母亲在家庭和社会中的独特作用。」
「伊妃同志既是杰出的文艺工作者,也是一位母亲,她能坐在台上,本身就是对孩子们、特别是对女孩们一种很好的榜样教育,就在我这边安排吧!加个座儿的事。」
两人话语里都带著体制内特有的矜持与客气,但争先恐后表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江月琴看得心里直发笑,台上其他几位领导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雪亮。
这是想著攀关系呢!
实权领导、西城当地的东道主父母官先表达自己的重视和首肯,这两位欣赏同意调整,第一是送他顺水人情;
第二谁让出位置来,看似是在台上退后了一个位次,但待会儿刘伊妃就要坐在他/她和李叔记之间,这才是他们最想达到的目的!
大家都是明白人,不指望今天就能如何攀上交情,但能在这难得的场合,以如此自然、得体的方式结识一下,交换个联系方式,打个照面,说几句勉励孩子、关心教育的场面话,这不就跟那个几乎从不参与此类活动的首富家庭,搭上了一根若隐若现的线吗?
要么说体制内都是人精呢?
短短几分钟,一场可能引发尴尬的身份暴露,就在这群深谙人情世故、嗅觉敏锐的领导们默契的配合下,变成了一次皆大欢喜、甚至可能各有收获的佳话开端。
浮世绘般的电影剧情,在这小小的幼儿园礼堂台上,悄然上演。
而此刻台下大多数家长和教职员工们,尚且对此一无所知,只是看到江月琴在台上和几位领导进行完神秘对话后,紧接著一位身材窈窕、气质温婉的长发女老师手里拿著席卡奔了进来。
她在和江月琴等人沟通过后,将席卡、茶杯以及新加的椅子,稳稳当当地摆在了李叔记和妇联张主任之间,看来是这位妇联老大姐在和陈司长的「争抢」中占得先机。
如果说这两人的出现还不足以解释现在台下王敏的所有疑问,那当江月琴带著一位身材高挑、穿著普通的长发女性走进礼堂时;
当看到以前只能在电视剧和电影中看到的那张代表一代人审美的俏脸时,连同此刻苏式礼堂内的所有教职员、家长们在内,无数的疑问漫涌心头……
她越走越近,上身是一件深浅蓝凭借的牛仔衬衫、内搭宽松白T,这是为了接下来运动会上「脚踢北海幼儿园」更方便些,但此刻俨然取代了任何可能过于刻板的礼服或正装,显得清爽又富有活力。随意的淡妆下,是她刚刚在后台因为和孩子们互动而自然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即使在略显昏暗的过道灯光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刘伊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