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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大校场上的尘土还未落定。
新武举的举子们三三两两瘫坐在演武厅前的石阶上,衣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负重长跑的成绩已经张榜公布,恩科那边自然是无人关注,但新武举这边却炸开了锅——海陵团练的人,竟无一人进入前十。
“怎么回事?”曾凤鸣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成绩单,眉头拧成了疙瘩,“何凤池第十七,武徽第二十三,余宝珊第三十一......刘粉喜呢?”
“刘队总第四十五。”有伺候的书办立马低声回道。
曾凤鸣猛地转头看向陈凡,却见这位副主考正端着茶盏,神色淡然地望着远处那群正在拧衣摆的汉子,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文瑞!”曾凤鸣疾步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是搞什么名堂?海陵团练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朝廷新开武举,本就是据着你的法子来得,今日海陵团练这样子......”
“曾兄稍安勿躁。”陈凡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成绩单末尾那个名字上——沈彪,第十三名。他嘴角微微一动,“你看这沈彪,倒是比咱们的人还靠前些。”
曾凤鸣一愣,随即更怒:“你还有那闲心管别人?如今这榜单一贴,外头已经吵翻天了!”
确实吵翻天了。
恩科那边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声“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的嗤笑传了过来,随即引来一片哄然。
田熙劭那胖子最是起劲,虽然自己骑射得了个“下下”,但此刻仿佛找回了场子,站在恩科那群公子哥中,声音尖利:“我还当是什么精锐之师,原来也就是一群跑不快的软脚虾!”
“克宣,闭嘴。”赵世勋淡淡喝了一声,却没什么怒意,反倒端着茶盏,目光在成绩单上逡巡,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会昌伯孙忠更是不遮掩,捋着胡须对身旁的谢谦笑道:“谢大人,这就是朝廷花大力气搞的新武举?啧啧,老夫还以为能出什么人物,原来不过是些挑夫脚力的本事。跑得快有什么用?上了战场,不想着杀敌报国,先想着保命逃生?”
谢谦尴尬地赔笑,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陈凡。
陈凡恍若未闻,只是对覃士群低声吩咐了几句。覃士群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见海陵团练的众人被召集到演武厅西侧的马棚前。何凤池等人站成一排,虽个个气喘吁吁,但腰杆挺得笔直,并无半分颓丧之色。
“夫子,咱们......”何凤池刚要开口。
“表现不错。”陈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雨花台那段,谁让你们放慢的?”
武徽咧嘴一笑:“是标下。见前头那帮人卯足了劲冲,标下想着,咱们不能跟他们一样傻。"
“下坡的时候呢?”
“借惯性,疾步过。”余宝珊接道,“团总教过的,平路惜力,爬坡调息,下坡借势。”
陈凡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这四十里,你们用了多少时辰?"
“两个时辰又三刻。”刘粉喜答道。
“比你们平日的训练成绩如何?”
“慢了约莫一刻钟。”何凤池声音依旧淡淡,“主要是怕冲得太猛,后头两场没力气。”
“怕?”陈凡挑眉。
“不是怕!”何凤池连忙改口,“是留着劲儿,后头还有骑射和筑垒呢!”
陈凡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何凤池的肩膀,又转向武徽等人,一一拍了过去。这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安慰败军之将,恩科那边顿时又起了一阵低低的嗤笑。
“状元公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呢。”郭宏摇着折扇,对身旁的叶钊低声道。
叶钊却没笑,目光落在海陵团练那些人整齐的步伐上,若有所思:“郭二哥,你不觉得奇怪么?他们跑完四十里,气息虽乱,队列却不散。你看那刘粉喜,第四十五名,可此刻站得比谁都直。”
“装模作样。”郭宏撇撇嘴,“待会儿骑射,有他们好看的。八十步骑射,若不是打小练起,呵呵……。”
说话间,号角声再起,第二场考试——骑射,即将开始。
这场考试对新武举而言,堪称噩耗。朝廷临时改章程,火器考核取消,改为骑射,且标准与恩科一致:八十步外。
海陵团练这些人,平日里火器玩得娴熟,弓箭却是半路出家,武徽、余宝珊两人还好些,毕竟从小有些底子,可刘粉喜等队总,却是实打实的“火器派”,拉弓的姿势都透着股别扭劲儿。
考试开始,恩科那边自然是精彩纷呈。郭宏的连珠背射、叶钊的三箭连中,早已将气氛推至高潮。待到新武举这边,场面顿时冷清下来。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河南举子,平日里在乡里也算弓马娴熟,可此刻骑在考场的马上,手心里全是汗。
八十步外的草靶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张嘲笑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开弓——“嗖”,箭矢偏出靶外,落在黄土地上,溅起一撮灰尘。
“脱靶!”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数人,竟无一人中靶。看台上的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就连王大绶此刻也不禁摇头:“文瑞,太仓促了,骑射毕竟乃武人之本,既然朝廷下旨,应该留些时间给这些赴考举子练一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