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翰沉默下来。他再次望向天边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的遁光,忽然觉得,脚下这座屹立千年的恒云剑城,像极了一块被无数饥饿凶兽盯上的肥美鲜肉。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守城之人”,在真正的狼群撕咬而来之前,恐怕连充当猎物的资格都勉强。
“此事……当真可信?”欧阳文翰眉头紧锁,仍存疑虑。
赵季衡站在他身侧,抬手拢了拢宽大的袖袍:“那日天幕裂开,你我皆在各自府中。那一剑落下之时,天地失色,万物静谧,你敢说自己没见过?”
欧阳文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那日的景象至今仍历历在目:一道难以形容的剑光撕开苍穹,仿佛将整个天地从中硬生生剖开,浩荡的天地之力如天河倒灌,化作漫天星雨。
那绝非寻常剑修所能企及的气象。
那甚至……都不该称之为“人”所能拥有的力量。
一个能创建金笼,笼罩整片天地的人物,怎么可能称做为‘人’?那已经是超脱出寻常‘仙家’范畴的‘神’了。
正思量间,城外天际忽生异变。
一阵低沉悠远的钟鸣自远方传来,众人纷纷举目。只见远空云层如被无形之手缓缓拨开,大片青色云气自东方滚滚而至。
云气之中,最先落下的并非人影,而是一阵细密如雨的破空轻响。
无数柄桃木剑自云中垂落,却并非直坠,如同被仙人信手抛洒,在空中划出道道舒缓弧线,剑柄朝内,剑尖向外,精准地、无声地悬停在剑府外的空地上方半尺之处,纹丝不动。
紧随其后的,是一行青衣道人踏云而下。
为首之人头束道冠,面容却出乎意料地普通,甚至带着几分山野樵夫般的粗犷。他脚下未踏任何法器,仅凭一口精纯真元凌空虚立,衣袍下摆被涌动的云气轻轻托起,显得分外从容不迫。
其后数十名道士分列左右,步履一致,气息沉凝。
赵季衡眯了眯眼,低声咕哝了一句:“老家都让人一剑劈了,出场还弄得这般讲究。”
一旁的欧阳文翰听见了,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终究没敢笑出声。
面容憨厚的道人已然飘然落地,周身云气随之收敛。悬停半空的桃木剑雨也同时化作点点清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未留半分痕迹。
“齐天山,裴歉道。”
道人拱手,笑意温和,“叨扰剑府清净了。”
他身旁一位中年道士,脚踏一张流转灵光的符箓,衣袍素净,双手拢在袖中,站姿看似随意,却也随着裴歉道一同收势行礼。
“齐天山,外务堂掌事,陶白手。”
季衡与欧阳文翰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上前回礼。
“清渊宗,执法堂堂主,赵季衡。”
“恒云剑府,代理府主,欧阳文翰。”
几句场面上的寒暄过后,裴歉道不再迂回,径直切入正题:“我等此番前来,是为缉拿一人——便是那复姓独孤的妖人。”
“妖人?”
赵季衡眉梢倏然一挑,心中暗自惊诧。那独孤行先前的名号不过是“孽种”,多指其出身不正、血脉混杂。可如今这“妖人”二字一出,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在齐天山那套严苛的戒律与定义里,凡能被冠以“妖人”之称的,皆是天生带有乱世因果、足以祸乱天下气运的极恶之辈。
能让那群终日隐于山中推演天机的道士给出如此定论,看来陈妖人那一剑,不仅劈开了齐天山的山门,更是深深斩在了其命脉之上。对方此番,恐怕真要倾尽全力,对那对师徒赶尽杀绝了。
欧阳文翰此刻却顾不得思忖这名号背后的深意,他抢上一步,脸上瞬间涌起悲痛与凄楚:
“裴真人,那独孤妖人行踪诡秘,手段更是残忍阴毒至极!实不相瞒,此獠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强抑着无尽悲愤:“就在前些时日,他竟于众目睽睽之下,悍然杀害了我那苦命的孩儿!我这做父亲的,至今……至今未能寻得其踪迹,为我儿报仇雪恨!不知诸位真人,可有良策寻得此獠?”
裴歉道神色微动,目光转向欧阳文翰,沉声问道:“他杀了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