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咏梅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她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却并未饮用,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独孤行缓步走入亭中,见她这般模样,不由脚步一顿。
“怎么不回屋歇着?”
他走到桌边,自然地伸手想探茶水温。
李咏梅却像触电般将茶杯往怀里一缩,避开了他的手。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藏着一丝幽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感。
“没事。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额……”
独孤行讪讪收手,苦笑一声,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变了天?
他在对面石凳坐下,没话找话道:“那……也别喝冷茶,伤胃。”
李咏梅瞥他一眼,终究没忍住,将茶杯重重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放他走了?”
独孤行一怔,随即明白她在问谁。他点了点头,并未隐瞒:“嗯,放走了。”
“为什么?”
李咏梅柳眉倒竖,声音里压着怒意。
独孤行一时语塞。
要问为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怎么做...
“他还有点用处。而且……我曾受他一些恩惠。当初我能从冥界回到无名,用的便是他阳魂凝成的一颗阳球。”
李咏梅愕然无言。她虽知独孤行经历坎坷,却未想到其中还有这等阴阳交错的纠葛。
其实独孤行也忘记了此事,只不过他在柳岩树的身上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他这才会猜测——供二人出入浩然冥界的阳球,出自柳岩树之手......
见她失神,独孤行心中亦是长叹。他深知李咏梅为何如此憎恶柳岩树——当年害得李家满门惨死的那颗障气珠,本是柳岩树在涂玄龄授意下亲手送往那座小城的。即便柳岩树当时亦是身不由己,可对李咏梅而言,亦是一生无法释怀的仇恨。
夜风穿亭而过,茶水渐凉。二人谁也未再言语。
“咏梅?”独孤行轻唤一声。
李咏梅这才回神,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茶水漾开细纹。她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下去:“杀了他……也不算报了仇吧。”
独孤行神色有些落魄。
“说到底,三圣当年谋算烂泥镇,皆因小四的存在。”
少年缓缓说道,“龙气汇聚,镇子压着一条将醒未醒的真龙。三圣恐生变数,暗中镇压,只为阻小四完成龙变。镇压之法牵动地脉气数,而小镇之人……便是气运所在。所以……”
“所以大瘟之祸,因果早已种下。至于镇上百姓……在他们眼中,不过泥塑土偶罢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
“你若不允我放过那几人……我现在便去将柳岩树抓回来。”
李咏梅摇了摇头:“不必了。”
她抬眼看向独孤行,忽然苦笑:“所以若真要报仇……秘境之外的人,没一个是无辜的。”
少年沉默。
少女此言非虚。若真要追究,曾利用过、踏入过小镇攫取机缘之人,或多或少也是害死烂泥镇众人的凶手。
或许,位于真龙心脏的烂泥镇之所以叫作“烂泥”,正是因为在旁人眼里——镇上的人,皆是随时可弃的泥尘!
敢问这天下,何人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