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这军队之中，也有蛀虫。
不过这也正常。
食堂不大，能坐两百来人，这会儿坐了一半。
穿灰色作战服的军人端着餐盘，有的在吃，有的在聊，有的在盯着墙上的屏幕看新闻。
林意端着餐盘排队，前面是一个年轻士兵，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脖子很粗，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
林意看了一眼那个士兵的“势”。
那团光很奇怪。
正常人是完整的一团，这个人是拼起来的。
心脏是金色的，很亮。
肺是银色的，很稳。
肌肉是红色的，一大片，骨骼是白色的，冷光。
和他在医院地下二层看到的那个人一样，但没那么夸张。
这个人的心脏和肺还是自己的，只是肌肉被换过了——不是全部，是手臂和肩膀，像穿了一件肌肉做的衣服。
基因改造。
林意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食堂里两百来号人，有一半多身上都有这种“拼起来的”痕迹。
有的换了肌肉，有的换了骨骼，有的换了眼球——那种最明显，“势”是银白色的，很锐利，像两颗钉子钉在脸上。
还有的换了皮肤，那种“势”是灰白色的，很薄，像一层纸糊在身上。
不是所有人都换了。
那些年纪大的，四五十岁的，身上基本没有改造的痕迹。
年轻的反而是改造最多的，二十出头的，身上至少有两三处被换过。
林意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沈念坐在他对面，舟禾瑜坐在他旁边，朝南昀坐在另一边。
朝南昀扒了一口饭，抬头看见林意在盯着那些士兵看：“看什么呢？”
林意说：“那些兵，身上都动过刀子？”
朝南昀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看出来了？”
林意：“当然，没有东西可以瞒得过我这双眼睛。”
朝南昀把筷子放下，压低声音：“联邦的兵，都这样。尤其是那些要上战场的，都得过一遍刀。”
“心脏不好的换心脏，肺不好的换肺，力气不够的换肌肉，反应不够的换神经。”
“换了之后，一个顶十个。”
“毕竟太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飞船也不是什么养老的地方，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去了就是死。”
“而且跟他们战斗的可都不是普通人……甚至也有可能不是人。”
他顿了顿，又说：“但不是免费的。当兵的时候给你换，换完了签合同，一签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你这条命就是军方的，死了，抚恤金给家里。残了，军方养着。”
“退伍了，这些东西也不拆，就留在身上。但坏了，军方不管修，自己掏钱。”
林意嚼着一块肉：“修一次多少钱？”
朝南昀笑了：“看修哪儿。修个心脏，够你干十年的。修个肺，够你干五年的。”
“那些退伍兵，退伍的时候看着好好的，过了几年，身上那些东西开始出毛病，没钱修，就等着死。”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所以联邦的兵，有两种。一种是实在没路走的，签了合同，把命卖给军方，换一身零件，换一口饭吃。”
“另一种是家里有背景的，送进来镀金，不用上前线，不用挨刀子在身上，混几年就升官。”
他指了指食堂那头。
林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坐着几个年轻军官，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前的徽章亮闪闪的。
他们的“势”是完整的，没有一块是拼起来的。
“那些就是。”朝南昀说，“来镀金的。”
林意收回目光。
他吃完了饭，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天已经黑了，灰黄色的荒漠变成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那些岗哨上的灯，一盏一盏的，像浮在半空中的萤火虫。
那些灰色建筑亮着灯，一栋一栋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
林意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朝南昀在饭店里说的那些话。
“联邦看起来是民主的，是法治的，是文明的。但底下，是另一套规则。谁有钱，谁有权，谁有枪，谁说了算。”
那些堆在仓库里的废铁，那些被做过手脚的设备，那些混在里面的脏东西。
李国柱知道吗？
他在这基地待了十几年，那些东西堆了十几年，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没管，也管不了。
那些东西不是他放进来的，是上面的人放进来的。
他只是个管仓库的，没资格问，也没资格管。
那些被改造的士兵，那些签了二十年合同的年轻人，他们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吗？
知道自己身上那些零件，将来会要他们的命吗？
知道，但他们没得选。
不签合同，不换零件，就上不了前线。
上不了前线，就当不了兵。
当不了兵，就挣不到钱。
挣不到钱，就活不下去。
这就是联邦。
每个人都是螺丝钉。
转得快了会热，转得慢了会被换，转不动了会被扔。
但有些人，连螺丝钉都算不上。
那些被做过手脚的设备，那些被换了零件的废铁——它们是被人故意弄坏、故意报废、故意送到这里来的。
弄坏它们的人，不是为了换新的，是为了把好的零件拆出来，拿到外面去卖。
卖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林意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进了那些站在岗哨上的士兵的口袋。
林意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里的星星比之前那颗星球上看到的密，但没那么亮，像隔着一层灰纱。
舟禾瑜从食堂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林意说：“想这个联邦。”
舟禾瑜没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那些星星。
沈念从食堂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没吃完的面包，一边跑一边嚼：“你们等等我——”
她跑到两人旁边，喘着气，把面包咽下去：“朝爷爷说，明天还要修一天。修完了，就能拿到钱了。”
林意点头。
沈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林意，我下午在仓库里，看见那些东西——有些东西不对劲。”
林意看着她：“怎么不对劲？”
沈念想了想，说：“那些枪，有些枪的编号被磨掉了。还有那些引擎零件，有些零件的型号和包装盒上的对不上。”
“我在地质勘探队干过，这些东西，我看得出来。”
林意沉默了一会儿：“你看见了就行了，别往外说。”
沈念点头：“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问：“那些东西——是有人故意弄的？”
沈念也干了很多年黑活，她也清楚其中的门道，但她还是问了出口。
林意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灰色的建筑，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那些站在岗哨上的士兵。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铁锈味。
荒漠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只趴着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