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低吼。
几乎在同一刹那,岩缝内传出几声压抑的、带着狂喜颤音的古老音节吟诵。
洞外的两处岗哨似乎也骚动了一下。
就是现在!
“关门!”
老葛对着通讯器喝道。
预设在山体各处的、伪装成天然晶簇的次声波发生器和强磁干扰装置同时启动。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阵低频的、让人胸腔发闷的嗡嗡声瞬间覆盖了那片区域。
岩缝内的幽蓝光芒像被掐住脖子的火苗,剧烈闪烁几下,骤然熄灭!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从岩缝内隐约传出,随即被更剧烈的山石摩擦滚动声淹没。
那几块作为屏障的碎石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紧接着,上方一片本就因矿脉结构被微弱谐振脉冲松动过的岩壁,在强磁干扰和次声波的共同作用下,轰然塌陷!
尘土混合着碎石,将那个岩缝入口彻底掩埋。
“目标‘巢穴’已物理封闭。”
星辰的声音传来,“能量场边缘扰动已平息,读数恢复正常区间。巡山队正在清理外围,确认有无漏网之鱼。”
老葛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这才发现握观测镜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下方那片新形成的、不大的碎石堆,心里并无多少轻松。
这些黑袍人就像山里的毒蘑菇,死了一批,孢子可能早已随风散到了别处。
他们想要的“钥匙”,到底是什么?
刚才那瞬间绽放的幽蓝光芒,又究竟连接着什么?
兰州城东,皇家驿道。
皇帝的銮驾,终于在未时三刻,抵达了兰州东门外的迎宾亭。
仪仗比预想的更为精简,只有必要的卤簿和护卫,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却难掩寒酸的“天子威仪”。
车驾停下,李纯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装饰着明黄绸缎的车厢内,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尖发白。
隔着车窗,他能看到远处“大道广场”上空,那即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的、流转不息的瑰丽光晕,能听到随风隐约送来的、万人汇聚形成的低沉声浪。
那声音不像他熟悉的朝会山呼,而是一种更嘈杂、更生机勃勃、也更让他心悸的轰鸣——那是新时代自己发出的、强有力的心跳声。
车厢外,礼部官员和西北派出的迎接使臣早已等候多时,气氛恭敬却疏离。
终于,李纯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推开了车门。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走下马车。
脚下是平整得不可思议的灰白色水泥马路,远处是棱角分明、高耸入云的奇异建筑轮廓。空气中有一种陌生的、混合了机油、新材料和某种清新剂的味道。
“陛下。”
西北迎接使臣上前,依礼参拜,声音平稳,“博览盛会已开,天下宾客齐聚。西北王殿下已在‘寰宇之穹’为您备好观礼席,恭请圣驾移步。”
李纯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身上这身明黄龙袍,在这片以钢铁、玻璃和流光构建的新天地里,显得如此扎眼,如此……不合时宜。
它代表的权威,在这里似乎被那无处不在的技术之力,无声地稀释、隔离了。
他迈开脚步,在众人簇拥下,走向那座光芒最盛之处。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时代的门槛上,身后是夕阳下的长安宫阙,前方是未知的、由他人定义的黎明。
“寰宇之穹”内,展示已进入“技术奇观”环节。
巨大的全息影像正在拆解一台蒸汽轮机的工作模型,精密的齿轮咬合、活塞运动、能量转换过程被放大、放缓、清晰地呈现。
来自各国的工匠、学者们如痴如醉,有的甚至不顾礼仪站了起来,试图看得更清楚。
也正是在这人人都被技术魅力吸引、心神最为松懈的时刻,几把“暗刃”,悄然出鞘。
核心展区,“能源之路”长廊。
一个穿着体面、作中原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随着人流慢慢挪动到一个展示着“安全型高能电池组”的透明柜前。
他看似在仔细阅读旁边的说明文字,左手却借着身体的掩护,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滑出一枚比指甲盖还薄、泛着陶瓷光泽的黑色圆片。
他的手指轻微一弹,圆片粘附在展柜底部一个视觉死角。
完成这一切,他面色如常,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只是千万个普通参观者之一。
几乎在同一时间,“交通之翼”展区。
那个之前被“靖安司”从入口带走的瘦小河东男子,竟不知通过何种方式,又出现在了这里,而且换上了一身工作人员相似的蓝色工装。
他推着一辆装着清洁工具的小车,低头快走,目标明确地向着展区后方、标有“非请勿入”的供电辅助通道门靠近。
而在万国商贸区,王氏资助的那个长安纨绔刘琨,正带着他的八九个“友人”,咋咋呼呼地围在一个展示异域珠宝的摊位前。
刘琨手中把玩着一枚据说能“自发微热”的红色宝石,眼神却不时瞟向不远处守卫相对稀疏的、通往后台控制区域的侧门。
他身边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公子,手始终插在宽大的袖袍里,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观察室内,星辰的虚影泛起细微的波纹:
“标记目标A-7(中原商人)已投放‘火种-丙型’延时干扰器。标记目标B-3(河东男子)已突破第一层身份验证,疑似使用仿生面具及复制的低频权限卡。标记目标C-1(刘琨团体)中检测到未登记的高能量浓缩物反应,位置……在C-1右侧第三名随从袖内。威胁等级正在重新评估。”
李唐看着下方那片依然沉浸在技术狂欢中的光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微微向后,靠在了观察椅的椅背上。
“告诉靖安司。”
他平静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清道夫’程序,可以启动了。记住,我要的是‘精准切除’,不是‘野蛮清扫’。让该看的眼睛,看到该看的东西。”
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会场,仿佛投向了更远处,那正缓缓步入会场御用通道的、孤独的明黄色身影。
舞台已然璀璨,演员悉数登场。
而帷幕之后的手术刀,已然冰冷地举起,对准了那几处悄然溃烂的病灶。
光与暗的博弈,从宏观的威慑,进入了微观的、见血的清除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