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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海为蜃,成了水族。
岂蜃复化为雉乎?
蜃,还能再变回雉吗?
因思水族往往能化。
如秋风鸟为鱼所化,是鱼能化飞禽也。
更有能化走兽者,如鲨鱼能变虎变鹿。
变虎变鹿也,泼刺一声跃上岸,在地上辗转,不数转即跃然起,跳舞而去。
世间,究竟什么是真。
什么是幻?
什么是此身,什么是彼身?
云海轻翻。
东华帝君垂眸看向天狗,青华之气在他指尖绕了半圈。
昊天镜的光影便不再是靖康城破的血色,转而化作茫茫东海之上。
蜃蛤卧于深海,吐气成雾,雾中拔起座座琼楼玉宇。
车马穿行,行人笑语,亭台楼阁飞檐翘角,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清晰可辨,与真境无二。
“你刚刚所悟。”
“只见兵戈焚城、苍生涂炭的相。”
“莫非,因此便懂了世间疾苦,却从未想过,你亲历的一切,究竟是真,还是假?”
东华帝君声音平淡。
“你说不敢轻言兵戈。”
“究竟是因怕凡人身死,还是因怕这‘幻’中的痛,太真?”
天狗猛地抬头。
眼中满是错愕:
“帝君,臣虽身入幻境。”
“陈贵哭喊的慌、辛亢宗身死时的血温,无一不真切。”
“大宋往事既然是真,开封城墙上的是真,人是真,死亦是真,何来假之说?”
“哦?”
东华帝君眉峰微挑。
镜中东海蜃楼忽然崩散,雾气回流,重归蜃蛤腹中,海上空空如也,只剩浪涛拍岸。
“你且看,这蜃蛤吐气成的楼台。”
“车马喧腾、人声鼎沸,你观之是真,触之则无,是幻。”
“蜃蛤吐气的念,是真;你观楼时的惊,是真。”
“那你说,这蜃楼,是真,是假?”
天狗语塞,望着镜中平复的东海,一时无言。
东华帝君缓步向前,青华之气漫过昊天镜。
镜中再度浮现影像。
上古山川。
一只雉鸟栖于枝头,寿至千岁,羽翼泛金。
一日振翅入海,入水便化身为蜃,潜于深海,再无半分雉鸟模样。
“形骸易改,本性易移。”
“前一刻的真身,便是后一刻的幻相。”
“臣……不知。”
天狗如实躬身。
“雉化蜃,形已改,性已变。”
“似雉非雉,似蜃非蜃;蜃化雉,是气所聚,是念所化,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这便是了。”
东华帝君颔首,青华之气再转,镜中浮现走蛟溯江之景。
黑蛟翻涌江河,头角峥嵘,拦路求人封正。
人若喊“真龙”,蛟便金光裹身,脱胎化龙;人若斥“凡蛇”,蛟便功亏一篑,终是妖物。
“你先前听人间帝王论走蛟封正。”
“蛇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关键不在蛟自身修行,而在人一口虚言。”
东华帝君指着镜中走蛟。
“蛟之形,是千年修来的幻相;龙之号,是凡人随口的虚名。”
“虚言假相,却能让蛟化龙,假因成真,果报随身。”
“天狗,你且说。”
“这天下人封正的‘真龙’二字,是真,还是假?”
“是假。”
天狗脱口而出,旋即又顿住,“可……可蛟因这假字化龙,假便成了真。”
“世间真假,从无绝对。”
东华帝君拂袖,镜中影像尽数散去,只剩昆仑云雾流转。
“真亦假时假亦真,假亦真时真亦假。”
“无真则假不存,无假则真不显。”
“你以为你是太白之精,金神天狗,居仙位,掌星象,是真仙真身。”
“可你这仙身,不过是天地星气凝聚而成,如蜃气聚楼,如镜中成像,何尝不是另一种幻?”
天狗如遭雷击。
“臣……”
“臣是仙,辛亢宗是凡人。”
“不过是,幻境所化,怎可与臣的仙身相提并论?”
天狗仍有不甘,试图辩驳。
“仙又如何?”
“凡又如何?”
东华帝君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青华之气如潮,裹着天狗的神魂,再度掠过那数十段凡人浮生
——有耕夫死于饥馑,有妇人丧子于战乱,有书生枉死于构陷,有士卒埋骨于沙场。
每一段人生,都有血有肉,有哭有笑。
“你亲历的数十凡人。”
“他们的一生,是昊天镜的幻相,是假。”
“他们的爱恨嗔痴、生老病死、家国冤屈,是众生共通的苦。”
“所以是真。”
东华帝君看着天狗。
“你以仙身观凡苦,觉得是幻。”
“若你真的堕入凡尘,失了仙元,做了耕夫、妇人、书生、士卒,你便会知,苦是刻入骨髓的真,半分假不得。”
“那运朝之主争的气运,是真?”
天狗忽然开口。
“他们争千秋功德,掌王朝兴衰,以为手握天地权柄,是真。”
东华帝君轻笑,笑声落于云海:
“王朝兴替,如蜃楼起灭。”
“今日你登万象鉴天,看人间运朝鼎盛,明日便如靖康之宋,繁华落尽,只剩残垣断壁。”
“他们争的气运,是镜花水月;夺的功德,是海市蜃楼。”
“以为是真,不过是困于假相之中,执迷不悟。”
天狗垂首,望着自己的仙手。
洁白、修长,不染尘俗,没有老茧,没有伤痕。
刚刚在城墙上。
他是辛亢宗,那双手粗糙、开裂,满是握刀的老茧。
握过佩刀,守过城墙,最后死于乱刃之下。
“辛亢宗,他是真,是假?”
天狗轻声问。
“他奉旨换旗,被诬投敌,死于自己守的城下。”
“死于自己兵卒之手。”
“他的忠,是真;他的冤,是真;可他的人,是镜中幻影,是假。”
“他的身是假,他的魂是真。”
东华帝君缓缓道。
“凡人身死,形骸消散,是假;守土之心,忠烈之魂,留于天地,感于众生,是真。”
“幻境只是载体,载的是人间真苦,是众生真念。”
“你若只看见兵戈的假祸,看不见众生的真苦。”
“便是没懂。”
“你若只分仙凡真假,不知仙凡一体、真幻同源,便是没懂。”
天狗沉默良久。
昆仑云雾落在他肩头,沁入神魂。
众生之苦,便是真苦;天地之念,便是真念。
“帝君,臣懂了。”
天狗再度躬身。
“真亦假时假亦真,世间万相,皆是心镜。”
天狗抬眼,星目澄澈,再无迷茫。
“蜃化万象,是假,若一念是真;走蛟封正,是虚,果是真。”
“臣历凡生,是幻,可悟是真。”
“仙不傲凡,真不欺假,守众生之真,破外相之假,才是大道。”
东华帝君眉头终是舒展。
微微颔首,青华之气温和散开,裹着天狗周身的震颤神魂,归于平静。
“真藏于假,假显于真。”
“你能悟到这一点,就已经明白了几分,我的深意。”
东华帝君说完,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便在此时,天际云海猛地被一阵急促仙风撕开,拂尘扫云的轻响破空而来。
太白金星一袭素白道袍。
鬓角霜华微乱,脚下云丝疾掠如电,分明是火急火燎赶至,脸上还挂着寻人心切的焦灼。
“天狗,你怎么在这。”
太白金星一踏稳平台。
手中拂尘便急急一甩,扫开扑面的云雾,抬眼瞧见天狗,语气里又是急又是松气。
“老朽方才在昆仑仙山翻来覆去寻你。”
“连大罗天网都彻查了一遍,愣是半分你的仙踪都没摸着,险些要去禀明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