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师父的声音似一滴甘甜之露,自九霄云外垂落,轻轻坠在他干涸龟裂的心田上。那声音不疾不徐,不带半分苛责,却重若千钧,压得玄青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伏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只觉那寒意顺着脊骨一路攀爬,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愧疚之火。
“做你自己去吧。”
话音落下,玄青子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头,却见师父背对着他,广袖垂落如流云,白发在渐歇的风雪中纹丝不动。那背影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三千年的光阴与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顿感无地自容。
他只感到师父已纵容他到了极致。
这份纵容比任何雷霆之怒都令他痛彻心扉。师父什么都知道。
可师父什么都没说,直至今日。
不该是这样的。
玄青子攥紧了身下的积雪,指节泛白。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并非他不喜拜道成仙,他只是不喜那规则僵硬的繁文缛节,不喜凌霄殿上那些视凡人为蝼蚁的所谓仙家道友,不喜他们居高临下地裁定众生命数。
凭什么?
规则由他们来制定,生死由他们来宣判,连一缕魂魄的归处都要经他们画押勾决。
他见过太多良善之魂因“命格不符”被打入轮回井,见过太多赤子之心在仙规的碾压下粉身碎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不过是早生了些年月,多吞了几颗丹药,便自以为掌握了天地至理。
他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把那些腐朽糟粕打烂重组,要在铁铸的律条上凿出透光的缝隙。他要让弱者也有选择自由的权利,让凡人也能仰望真正的星辰,而不是永远匍匐在那些压迫者的阴影里。
因此,他要留在仙界。
不是贪恋这紫霄宫的琼楼玉宇,不是垂涎那长生不老的金丹大道。只有留在师父身边,只有站在这九重天的最高处,他才能与那些制定规则的家伙离得更近。才能看清这盘棋局的每一颗棋子,才能找到那一线蚍蜉撼树的可能。
即使粉身碎骨,即使万劫不复,他也在所不辞。
玄青子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石阶的闷响在寂静中回荡。鲜血顺着眉骨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师父慈悲,愿成全徒儿,徒儿感激在心。”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可徒儿已在师父教化下,修行至今已三千年有余。肉体凡胎早已是徒儿永不可企及的过往,只是心情沉闷时的追忆和调剂。”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徒儿记得初入山门时,师父曾问弟子为何求道。弟子答,为不受人欺。师父笑了,说求道若为报复,便落了下乘。弟子当时不懂,如今才算明白。弟子要的不是凌驾于人之上的权力,而是让无人再能肆意凌弱的公道。”
玄青子没有抬头,只是将身躯伏得更低:
“徒儿虽不入那仙规戒律之体制,但对师父,徒儿从无二心。从一人族凡体到仙族紫霄宫大长老玄青子,皆是师父托举之劳。三千年来,师父教弟子识字、引弟子悟道、为弟子挡下三十六道天劫……”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玄青子并非那背叛师恩之徒。尤其今日师父的点化更是让弟子茅塞顿开。弟子被自己的叛逆怨念一时蒙了心智,才没禀报师父,擅作主张把樱儿引向危险境地。”
石阶之上,师父的衣袂似乎微动。
“弟子错了。”玄青子闭上眼,“错在自以为是,错在僭越代庖,错在将师父的宽容当作默许。玄青子请求师父降下最严厉的惩罚,废去修为、打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弟子皆无怨言。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