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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富贵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
说他普通吧,好像是在夸他适合干这活儿。说他油滑让人一看就忘吧,这分明是在骂他长得没特点。
但他没工夫计较这个。
“到了少林怎么办?”他问。
“找外院的接引僧,报‘高天堡燕家有要事求见方丈’。”
“他们会拒绝你,因为少林不见黑道中人。”
“那——”
“然后你亮出这个。”宁远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份封泥拓印和验真清单。
“告诉他们,你手里有能验真的东西,请他们找藏经阁的长老来看封泥。”
“少林的人,对封泥和纸墨的鉴别能力是天下一流的。”
“他们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伪造的。到了那一步,他们就不得不收你进去。”
钱富贵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油纸包硬邦邦的,硌着他的肋骨,但他觉得踏实。
“小的要是顺利送到了,之后呢?”
“之后你就留在少林附近,找个客栈住着,哪儿也别去。等我的消息。”
宁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柴火渣子,走到门口。
“钱富贵。”
“在!”钱富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这趟差事办好了,你以前替慕容家干的那些事,我既往不咎。”
“你就是一张白纸,重新做人。”
钱富贵的眼睛亮了一下。
“办砸了——”
宁远没说完。他只是回头看了钱富贵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钱富贵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在流沙河石洞里,这个人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说“我保你一条命”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宁远说“保你一条命”和“要你一条命”,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小的一定办到!”钱富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把东西送到少林!”
宁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月光照在院子里,冷清清的。
柴房门口的暗哨无声地让开了路。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半边,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棋子已经落下去了。接下来,就看对手怎么应。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灰白。
高天堡的北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门轴上了油,没有发出声响。
守门的士兵是燕知予亲自挑的,嘴严,手稳,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一个字。
三路信使先后出发,各走各的路,互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第一路往东,走官道,目标少林。
主信使姓周,三十出头,是燕家暗哨里的老人,沉稳寡言,十年前就开始替燕家跑外线,从没出过差错。
副信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腿脚快,脑子活。
两人骑着普通的灰马,穿着普通的灰衣,混在清晨赶路的商队里,毫不起眼。
第二路往东南,走山道,目标峨眉。
主信使姓陈,精瘦汉子,擅长跑山路,能在悬崖上走出平地的速度。
副信使也是个跑山的好手。两人轻装上路,连马都没骑,背着包袱就钻进了山里。
第三路往南,走香火大道,目标武当。
主信使姓方,四十出头,长了一张老实巴交的圆脸,往人堆里一站就找不着。
副信使是个嘴甜的年轻人,见谁都能搭上几句话。
两人扮成进香的居士,混在南下的香客队伍里。
三路信使出发后半个时辰,钱富贵也上路了。
他没有骑马,而是牵着一头灰扑扑的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药材筐子。
筐子里装着半筐黄芪、半筐川贝,都是真货——苏青烟特意从高天堡的药铺里挑的,成色一般,价钱便宜,正是行脚药材贩子会进的那种货。
他穿着那件又脏又破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腰间挂着一串铜钱,和一个旧葫芦。
葫芦里装的是凉白开,但他故意在外面抹了一层酒渍,闻起来有股子酸馊的酒味——一个爱喝两口劣酒的穷药材贩子,这个人设就齐了。
他出了北门,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慢悠悠地往东走去。
毛驴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钱富贵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摸着胸口那个硬邦邦的油纸包,心里默念着苏青烟教他的路线——
第一天走到白杨镇,住镇东头的骡马店;第二天翻过鸡鸣岭,走小路绕过官道上的盘查点;第三天到山脚下的清凉寺,找一个法号“慧远”的老和尚换身份……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晨雾还没散尽,路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早起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打着哈欠。
一个牵着毛驴的胖子从他们身边走过,跟路边的石头一样平常。
……
燕知予站在城楼上,看着最后一个信使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风吹起她的衣角,带着初秋的凉意。
城墙上的沙袋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远处伤兵营里飘来的药味。
“你觉得,他们能到吗?”她问身边的人。
宁远靠在城垛上,嚼着一根草茎。
他不知道从哪儿揪的,叼在嘴角,随着说话一翘一翘的。
“三路里面,能到一路就够了。”
“那另外两路呢?”
宁远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嚼了两下。
“另外两路——”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用来替那一路挡刀的。”
燕知予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冷酷得让人害怕。
他算得很清楚。三路信使,六个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全部安全抵达。
他甚至已经算好了,哪一路最可能被截,哪一路最可能活下来。
那些被截杀的信使,在他的计划里,从一开始就是“代价”。
但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道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而且,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
她低下头,看着城墙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
那些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走吧。”宁远把草茎吐掉,从城垛上直起身子,“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等消息。”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让厨房给伤兵营多熬几锅粥。稠一点的,别拿清汤糊弄人。”
燕知予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厨房的事了?”
“我不管厨房。”宁远头也不回地往下走,“我管人心。”
“伤兵们拼了命守城,现在连口稠粥都喝不上,你觉得下次再打仗,他们还愿意卖命吗?”
燕知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他。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城楼,去安排厨房的事了。